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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堂:残缺的"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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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5 08:25: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残缺的"全家福"

  刘老戴上瓶子底般的近视镜,凝视着挂在墙上的照片,看着看着眼睛湿润,像眼前飘着雾,镜片模糊起来。他每天都看上两遍,上边尽是六十多年前的老照片,有着他挥之不去的记忆。
  引以为豪的是中间那张,全身戎装,中校军衔,精神帅气。他精通俄语和英语,那时候任航校的俄文翻译,做俄文资料的翻译工作。其余的照片是妻子的,大女儿刘晴的,二女儿刘冰的,儿子刘晓的。
  遗憾的是缺一张《全家福》。本来有一张,但是因为残缺不全,没摆在上边,后来想补照一张,可是妻子和大女儿已经离世,人却不全了。想起这些他就心颤,急忙颤抖着手拧开药瓶,拿出药含在嘴里。
  “刘老”是人们对他的尊称。以前人们都叫他“刘瞎子”、“黑鬼”、“老右派”,只有在郑重的场合才叫他的名字——刘文伯。那时候,每当听到叫他的名字,总是像扎了鸡血一样,机械地喊一声“到”。
  刘文伯九十五岁高龄,腿不弯,腰不驼,只是走路有点儿抬不起脚来。主要是左腿,要靠右腿的牵引向前挪动。就算不错了,有几个人能活到九十多。有人说他的长寿得益于当年挨批斗,弯腰九十度练出了绝世功夫,有人说他遭了那么多年的罪是老天对他的补偿,还有人说他克死了老伴和大女儿,占了亲人的寿。这么多年,他每天坚持锻炼身体,只要有了好身体,才能给孩子们补习英语。他办英语补习班是免费的,因为他不缺钱,他感到不足的是时光,因为他流失的时光太多了。
  时至今天,刘文伯成了为数不多的离休干部。退休金和各项补贴令人眼红,月收入猜测有一万多吧。
  老爸的健康,最上心的是女儿刘冰,悄悄地对弟弟说:“晓啊,要照顾好咱爸,只要他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收入。看现在的养牛,一头也就赚一千多块钱,侍候老头子,顶养着一百头牛呢。”说着红赤的颜色加厚了脸皮,“嘻嘻”笑了,“要不,让姐也侍候咱爸几个月,将来分钱了也硬气。”
  刘晓把姐的话说给老爸听,刘文伯表情凝重,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问,“你是不是侍候够了。”
  “没有,因为你这个爸不是庄稼人的爸,好像我图你的钱,怕我姐有想法。”
  “只要没侍候够,还是你们两口子侍候。”
  不让女儿侍候是有原因的,这一夜老爸的心翻江倒海般折腾了一遍……
  那是刘文伯从航校遣返回大刘庄的第五个年头。村里召开阶级斗争教育大会,先是忆苦思甜,吃忆苦饭,后是批斗阶级敌人。他是右派,是运动的老运动员,每次斗争会都是靠他撑门面,站在被斗台上优先的位置。
  “打倒刘文伯!”
  第一个喊口号的是刘冰。人们把对阶级敌人的仇恨发泄在他的身上,口号声像冰雹一样铺天盖地,砸在他的头上。刘冰一个箭步跳上土台子,双手叉着腰,布楞着两条小辫子,吐沫星子密集地喷向爸爸的脸,揭发着爸爸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言行。
  今年春天,丁二来找刘文伯理发,丁二说去年冬天真冷,为了省柴火,我把半锅的沙子烧热,围着被坐在在大锅里睡了一冬天。还好,总算挺过来了,这两天多暖和,我又还阳了。刘文伯说,“委屈婉转冬仨月,春暖花开谁怕谁,春天对人是公平的。”话的意思是对社会不满,妄想变天。
  刘文伯下地回到家常说,生产队搞不好,是因为不干活的人多。一个生产队有四十个精壮劳力,两个队长不干活,现金保管、物资保管、会计不干活,两个驻大队的干部不干活,再加上果树技术员、水稻技术员、饲养员、去修水库工地的……实际干活的也就十几个人,而且这十几人情绪受到影响,出工不出力,地里不打荒才怪。这是他歪曲亊实,攻击社会主义制度的行为。
  至今偷偷地保存着一张穿军装的照片,企图翻案,对被划成右派不满。
  条条要命,字字诛心。这就是他平时娇宠的二丫头。
  枕巾凉凉的,心凉凉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
  刘文伯罪行恶劣,被单独关押在小学校的闲置教室里,看守他的是民兵二迷糊。
  中午刘晓来送饭,半盆杂交高粱米粥,上边漂着一层高粱壳子。二迷糊说,“告诉你妈,挨斗是个力气活儿,给你爸做点硬撑饭。”
  刘晓点着头,小声对爸说,“抄家的人走后,我二姐又把咱家翻了一遍,找一张你当军官的照片。”
  “找到了?”
  “没有。”
  刘文伯长出一口气。
  二迷糊把课桌摆成了双人床,铺上稻草,又铺好行李。晚上睡觉了,刘文伯还趴在桌子上作坦白的文章,二迷糊盹得不行,上下眼皮亲密起来,眨巴着眼睛说,“睡吧,养好精神,明天还挨斗呢。”
  “你先睡吧。”
  “你不睡我怎能睡,我睡觉死着呢,万一你想不开上吊怎么办?告诉你,千万别寻短见,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口气在,说不定还有出头的日子。”
  话虽然中听,但是刘文伯不敢接声,连亲生女儿都下井投石,他还能相信谁呢。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二迷糊抠抠搜搜拿出一个信封,正是刘文伯珍藏照片的信封,里边装的是他最得意的那张戎装照片,也是他贼心不死,企图翻案的证据。二迷糊趴在他的耳朵根说:“抄家的时候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没上交。不过现在不能还给你,放你那儿不保险,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亊情过去再还给你。”
  眼泪这么不争气,怎么也忍不住,他索性放声哭出来。这不是懦夫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
  二迷糊听人讲过刘文伯的故事。当年他在汇文中学读书,参加了进步学生组织,后来秘密去了西柏坡。家里只知道他失踪了,见到的唯一遗物是新婚的妻子做的一双布鞋。一九四九年,当刘文伯带着两个警卫员回来的时候,妻子还在守着寡,这时大女儿刘晴已经四岁,还没见过她爹……他二迷糊再迷糊也不会相信,刘文伯会与人民为敌。
  二迷糊去开会,回来闷声不语,眨巴着眼睛想心亊,刘文伯问出啥事了。二迷糊说,明天刘冰的学校和大刘庄联合召开批斗大会,那个中学的红卫兵斗人下手狠着呢,校长的胳膊打折了,还断了三根肋骨。
  刘文伯长长叹口气。
  “想个办法,怎么躲过去。”二迷糊眨巴着眼睛说。
  “听天由命吧。”
  “办法会有的。”
  二迷糊的眼睛眨巴頻率加速,忽然间闪现出一道光芒,一拍大腿说,“嘿,有了。”
  第二天,依二迷糊的主意刘文伯没戴眼镜,由二迷糊看押着去了批斗大会的会场。不戴眼镜他几乎是个瞎子,由二迷糊前边看路,沟沟坎坎提醒着他。阵风吹来,大粪的味道随着空气足足地吸进了鼻子,路边一个大粪池,上边盖着一层土,在土的压力下冒出了黄绿色的泡泡,与上边油黑锃亮的屎克螂们相媲美。屎克螂们繁忙得很,总是在这种地方出现,它们夫妻协力,把屎揉成团,一个在后边拱,一个往前边推,把人类排泻出来又嫌弃的东西滚制成圆圆的艺术品,据说这些艺术品是它们用来繁育后代的,把卵产在里边孵化成虫,崽子们又有吃又有住的是个安乐窝。
  “跳进去。”二迷糊提醒着。
  刘文伯踟蹰起来,又脏又臭,他不是屎克螂。
  “你嫌臭他们更嫌臭。”
  刘文伯眼睛一闭跳下去……
  二迷糊眨巴着小眼睛,屁颠屁颠去了批斗会场,回话说刘文伯瞪着俩瞎窟窿迈进了大粪坑,滚了一身屎,回家洗澡去了。
  这次他躲过一劫。
  二迷糊呀二迷糊,谁说你真的迷糊,只不过人前说话畄半句的年代,你说话不瞻前顾后而已。
  在阶级斗争面前,亲情是那么脆弱,大难临头各自飞。人的一生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在你受伤的时候才会出现,见你痛苦他会先流泪,他会为你抚平伤口。相互之间没有利益的羁绊,当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刘老不爱走亲访友,大刘庄他没有几个去处,只有二迷糊家他常去,几天不见就想。他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只是坐一会儿就走,走了还来。逢年过节,总是给二迷糊扔下点儿钱,或三百或五百,“我比你强,收下。”只要他收下心里就舒服。收下二迷糊心里不舒服,这是干啥呀,当年不就是看你挨斗可怜嘛,他一惯性地同情弱者,对谁都这样。不收下不行,刘文伯不依不饶,急了心脏病会上来。
  二迷糊因为外号的缘故,三十多岁才娶上个拐子媳妇儿,而且拐的厉害,下炕先摸炕沿,再扶门框,摸着水缸沿到了锅台前,撑着前门框扯起嗓子喊:“二迷糊哟,抱柴火做饭喽。”就是这样,二迷糊听到喊声就抱来柴火,媳妇儿坐在小板凳上烧火,除了烧火她什么也不能干。拐媳妇儿的肚子没毛病,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又生了双胞胎的孙子,孙子都很争气,今年同时参加高考,重点大学没问题。刘老替二迷糊高兴,老朋友有两个好孙子,改变了二迷糊的门风。可是听二迷糊说,如果两个都考上,家里只能供一个,刘老说能考上为什么不上,上吧,这个忙我帮。
  风烛残年,经不得一点亊儿。就因为刘冰要侍候他,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老爸告诉刘晓,住院的亊别让你姐知道,他不想见她,她在身边死得更快。
  刘老知道大限已到,怕是这一回出不去医院了。所以趁着有口气把该办的亊办好后,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刘冰听到老爸去世的消息,再也沉不住气。来不及等到出殡,就问起了老爸生前的存款。
  “晓啊,粗着算起来,咱爸至少有七十万存款。”
  刘晓说:“没那么多。”
  “是不是应该分了。”
  “分了,我三十万,二迷糊二十万。”
  “二迷糊一个外姓人,为啥分咱爸的钱?”刘冰一愣,满脸的疑惑和不忿。
  “钱是咱爸的,给谁爸说了算。”
  刘冰越听越不对劲儿,又往下问,“我是爸的女儿,也应该有我一份吧。”
  “有,咱爸让我亲手交给你。”刘晓拿出一个信封,在接过信封的一刹那,刘冰的脑际划过一道金光,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里边一定装着大额存款单……二十万……三十万,可是把手伸进去掏出来的却是一张老照片,刘冰的脸顿时变成了死灰色。
  照片有剪掉的部分,现存照片上的人是爸、妈、姐姐刘晴、弟弟刘晓。剪掉的部分正是刘冰,当年为了表示和家庭划清界线,是她亲手剪掉了自己。
  信封的背后有句话,是刘文伯的笔体:
  刘冰,你可以揭发我,斗争我,打倒我。但是不能容忍你毀了我的《全家福》,让我失去了一个女儿。
  出殡这天,哭声最高的是刘冰,眼泪流的最多的也是刘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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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的悲剧!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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