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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松针竹叶之金姑桥第25章饥饿、饱肚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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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歆梧
发表于 2021-1-6 11: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960年9月,丁生迈从桑树小学调到杨柳泉小学,继续任教导主任。他与从小要好的丁义浩校长很合得来。两人都关心金姑桥的父老乡亲,他们见金姑桥饿死了几十个人,就于1961年3月一起到杨柳泉大队畜牧场去,准备为家乡人借粮。
路上,丁义浩关心地问丁生迈:
“你的肺结核又转重了吧?”
“转重了,四肢无力,你看我,才走得几脚路就喘气。”
“(回过头来)你满头大汗,这还得了?我一个人去算了,你回去休息。”
“我们四队的人都还在挨饿呢!”
“我替你借到手就是了。”
“不,多个人好讲话,借到手的可能性大些。”
“好吧,你走前面,我脚步放慢点,跟你一起慢慢走。”
“义浩叔,我这病一重,营养跟不上,买什么都贵,我又舍不得吃……”
“舍不得吃不行,身体都垮了,你怎么生存得下去?”
“我可能打不过今年了,以后,你如果能照顾丁凡他们,就请你多照顾点。”
“那个事,你不讲,我也会做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怕药品贵、营养品贵,还是多吃些好……”
丁生迈在生命完结的前夕,为家乡金姑桥四队的父老乡亲借了五千斤粮食以解决春荒问题。两天后,他因乙肝早已转化的癌症而去世。他身后留下了妻子白玉花和四个子女:长子丁凡、女儿小花、三子丁文光、四子丁文明。
父亲虽已于1961年3月病逝,但陪伴他一生的那个伪保长罪恶使他一再倒霉,不仅先于“文革”九种人,最先进了大河沟畜牧场的“牛棚”,而且在他身后,我们又饱尝了“伪保长崽崽”的酸辛。我只能在生产队当记工员,连当会计的资格也没有。与此同时,还得吃救兵粮、香叶粑、蕨米子、枇杷树皮。后来生活稍好一点,也还是连红薯也吃不饱。
母亲吴玉花说:“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把家里的蚊帐被褥等销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拿去f省各地,换回一点粮食,被大队长伍天礼跑来制止了,说她是“搞投机倒把”。伍天礼又支持丁德生的婆娘吕秧对吴玉花落井下石,诬指其婆婆(丁德生之后母)王银芝盗窃家中蚊帐与吴玉花一起去卖,罪责算在白玉花身上,一个饿虎扑食动作,把吴玉花家六床被褥撸之而去。后来,在文革中,丁凡与“大文革”、同学丁长平合作时期,借“大文革”之势,才把六床被褥取回。
夏天,小麦成熟,吴玉花去偷割了一些麦穗。大队长伍天礼估计是吴玉花所为,因为他在路上碰到吴玉花,背着背篼从小麦地那个方向走来。伍天礼让丁龙生跑到吴玉花家搜查,搜了半天,还真从一个坛子里搜到了。吴玉花只好求情:“他龙叔叔,你让这些侄儿男女吃一口麦稀饭吧,他们好久没得细粮吃了!”
“大嫂,不是我龙嘎子讨嫌,这是政策!”
“你少拿一点,多少留一点吧,生迈在世时,你们也耍得好呀!”
“耍是耍得好,不过,现在谁敢违反政策呢!”
丁龙生边说边把一小罐小麦抱着,雄赳赳地走了。
白玉花见几个小孩直流口水,想吃饭呀!
伍天礼令各路兵马搜来了麦子,三一三余一,一人分一包,名正言顺地享受去了。
家里的值钱东西,换粮食也换得差不多了。吴玉花还是偷偷去搞“投机倒把”,还从相邻的桑树乡一个亲戚家(守牛户)借牛借犁,在龙凤岭偷偷种了两块地的红苕,加上生产队分得的有限的口粮,勉强度日。在队上,口粮钱欠了一大坨。队上有劳力的人家都当面或背地里大骂:“出自己的牛力气,给人家盘崽崽!”
吴玉花家孤儿寡母五人只有怄气的份。
丁凡十四、五岁了,生得懦弱,浑身无力,读的书没有用,连小命都不知保得住不?吴玉花一天天在揪心的日子里度过,万般无奈。她没有文化,只晓得一切都是命。那就怨命吧!
妈妈吴玉花狠着心肠,煮饭一个人吃,要保住身体给儿女们找吃的。兄妹4人谁也不争,连最小的丁文明也是这样。兄妹四人吃着带霉味的苕渣渣,也要吃个饱,谁也不挑食,谁也无法挑食。就是这苕渣渣,也是妈妈从f省背来的呀!f省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1958年不谎报产量,1959年虽被“下课”,但他救活了f省几千万人。妈妈并不知道高层的政治状况,她只晓得f省没有饿死人。
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们又处在饥饿之中,可是母亲“残酷”的教育方法并无丝毫改变。
母亲让文光放羊。羊只有一只,小而可爱。文光才八岁呀,他不是书痴,但他一天因饥饿而痛苦不堪,只有到处拼命找点儿什么吃的,所以把小羊吊在土平台上,可惜小羊在土平台踩滑了,往下滚时,颈上的绳索把它勤死了。
妈妈从外面回来,像当年打丁凡一样,拳脚棍棒交加,文光不会逃,饿了也逃不动,眼看被狠心的妈妈打昏死了。
妈妈不管文光,却去抱着小羊哭:“小羊儿乖乖,你死得不该呀,不该……”悲伤地哭了好久。
丁凡和妹妹小花、四弟文明就去看文光,小花帮着大哥丁凡把文光扶起来。丁凡见文光昏迷不醒,便把文光抱在怀里,丁小花用手往文光鼻孔边一探:还有气。丁凡、丁小花、文明兄弟姊妹三人,簇拥着文光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文光苏醒过来才没哭了。
妈妈叫丁凡帮着剐了小羊,便把羊肉拿去卖了,只叫孩子们吃羊下水。丁凡说文光爱吃羊下水,自己和小花、文明就少吃,让文光多吃了几餐。
三十年后,改嫁到贵州沈家湾王家的母亲在第三故乡仙逝。由于仙逝日期是在腊月二十七,文光翌日打电报给丁凡和在f省教书的文明,丁凡和文明兄弟二人于腊月二十九日在莲花区场汇集,当天和第二天都没有车辆运行,步行几百里到贵州要四、五天,且文明因胃病正在剧痛而无法行走。为了保护四弟,丁凡只得护送四弟回家。小花一人抚养三个孩子,更是寸步难移。因此,兄弟姊妹三人都没有尽到孝心。
妈妈临死时,在金姑桥所生四个儿女,身边只有文光一人,妈妈说:“老三,还是你在行!”
文光确实在行,儿不记母错。妈妈晚年只得到文光所尽的孝道。这是后话。
妈妈没有给儿女们多少母爱,她至少是天底下最缺乏母爱的人之一,但她“残酷”地把他们教会了奋斗和努力。既然她的孩子们什么基础、什么条件也没有,颈上还戴着已故父亲遗留下来的伪保长枷锁,那么,如果不奋斗、不努力,就更是无法生存了!
苦命的母亲、“残酷”的母亲,使孩子们一个个有了成家立业的本领,让他们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丁生迈撇下的这个家庭,当然就数三年困难时期和接着的几年为难以度过的时期,1961年又是其中最难的一年。
丁凡想看书,哪看得下去呢?肚皮产生了“空洞效应”,意见大得很呀。他只能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拾麦穗、挖野菜,想尽一切办法找点东西往肚子里填。
1962年,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以后,国民经济恢复,全国食堂下放,又过起了一家一户煮饭、吃饭的日子。而金姑桥大队食堂解体已经两年多,早就与大食堂无缘了。在金姑桥的记忆中,大食堂就等于饥饿,饥饿就要死人。
大气候一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高涨起来。生产队丰收了,除开皇粮国税、社员口粮,各生产队开始有了储备粮。自留地、开荒地、“歪搞地”普遍开花,农民吃了几顿饱饭。
但吴玉花一家无劳力,欠口粮钱,丁凡死不中用,犁耙不行。人家十五、六岁,犁耙水响,什么都行,只有他不行,一家人仍然有上顿无下顿,半饥半饱。
丁凡想继续读书,去考祥云一中插班生,考了个正取第八名,一切手续都已办好,只差粮食手续了,但是妈妈说:“你小姊小妹多,妈一个人盘不起,你帮起妈盘吧!”
丁凡只好到生产队去挣工分。
此时,丁凡听人说贵州有请私塾先生的地方,他就不辞而别,只身上贵州了,在铜仁、万山、官和、民和都没找到,却有一个农民一个月出30斤大麦的报酬让他代干民工活路。
顺利的人生都是一样的,坎坷的人生却光怪陆离、异彩纷呈:有的千回百折,有的上下沉浮,有的沧海巫山,有的野火春风。我属于后者。
  没有能力或者不得志的人,听了老辈子摆的古,就日思夜想,盼望“贵人” 搭救。丁凡在年轻时节,既没有能力又不得志,比任何人更爱做美梦,即使大白天也是如此。苍天垂怜,丁凡想得到的居然也得到了;虽然不是美梦成真,人生道路总要好走一些。
三年困难时期,宋农中学先是到莲花区方圆公社“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接着于1961年8月14日停办。丁凡在背包里塞进“初中四期肆业”的证书,离开了学校,走向了社会。
  父亲虽已于1961年3月病逝,但陪伴他一生的那个伪保长罪恶使他一再倒霉,不仅先于“文革”九种人,最先进了大河沟畜牧场的“牛棚”,而且在他身后,他的儿女们又饱尝了“伪保长崽崽”的酸辛。丁凡只能在生产队当记工员,连当会计的资格也没有;五伯几次许诺丁凡当生产队会计,但是连吴端正都不敢批准,他还能有什么招数?与此同时,还得吃救兵粮、香叶粑、蕨米子、枇杷树皮。后来大家生活稍好一点,但是丁凡家里也还是连红薯也吃不饱。
丁凡和弟弟妹妹连红薯也吃不饱,但是妈妈能买到几十块钱一斤的高级糖果独自享受;唯一受到妈妈恩惠的四伯母,吃到天下无双的一颗高级糖果,实在是她的万幸。
妈妈神通广大,认了不少干亲,这晚上就来了个贵客嘉宾,说是小花的寄爷。寄爷来得晚,等到丁凡和弟弟妹妹吃了妈妈买来的干苕渣渣睡了觉后,他才来的。妈妈嫌儿女们吃的干苕渣渣酸臭,就在堂屋架三脚、放铁锅,煮大米饭、炒猪肉,丁凡和弟弟妹妹们三年没吃过、三年没见过的大米饭,三年没吃过、三年没见过的猪肉。
堂屋与房间只隔一层板壁,弟弟妹妹们早已熟睡,鬼使神差,过于扑鼻抓心的香味吵醒了丁凡,但是丁凡的嘴角连垂涎欲滴的功能也没有了。幸喜耳朵的功能还在,他听到了妈妈和寄爷娓娓道来的飘香信息:
“他寄爷,贵州当真好吗?”
“好好好,家家上万斤粮食,吃不完的粮食就喂猪。”
“那你带我上贵州吧。”
“你走了,这几个娃娃怎么办?”
“灰里生,灰里长,就摔到这里。”
“贵州有人办私塾,我带丁凡上去,看看有人请他当先生不?”
“要不得,要不得。”
“为什么要不得?”
“我去找个人家,炼个坪坪,二天把他们接上去。”
“我帮丁凡找个私塾,你们上去也贵气一些嘛!”
“不不不……”
“讲讲理由。”
“丁凡才十六岁,只是有点书,其实狗屁都不懂。”
“那就在随你嘛!”
“好,你快拈肉嘛!”
“这年头能吃肉,算你有本事。”
“比寄爷差多了,你走南闯北的,才算真本事。”
“我有点可惜丁凡。”
“不要紧,我二天把他们接上去,再找私塾也不迟。”
“在随你!在随你!”
“要得!”
要不得!16岁的丁凡一听说妈妈要把家庭的担子统统推到自己肩上,差点喊出来。
又听说贵州有人请文化人教私塾,心里直痒痒。
丁凡再也无法入睡,他决定立即只身行动,以保留住妈妈,便于1963年5月19日凌晨,怀揣13元钱,神不知鬼不觉地当了“盲流”,往贵州“流”去。他有充分的自信,因为在桑树小学读六年级时,就有人给他讲了一大堆事情,然后请他代写了洋洋三千言长信;他写成了信,还念给那个人听,那个人听得心花怒放,连声夸赞:“好文才,好文才,你可以当先生了!”
但是,丁凡彻底失算,两个月后,妈妈还是暂抛幼女幼子,由小花的寄爷带上贵州。此乃后话,放过一边。
丁凡从川湘交界的川河盖西麓起步,来到云贵高原东北边缘,然后在贵州东北各县往来跋涉。这是丁凡1963年5月至1964年11月十六七岁时独自一人闯荡江湖的足迹所在。不是旅游那个因董永犯忌而把饭甑子变成了饭甑山的梵净山景区,而是千里寻梦。再说,彼时根本无人提及“旅游”二字,因为人们正处在摆脱了三年挖蕨打葛、找化香叶寻救兵粮泡的日子之后为大办农业、大办粮食而奋力拼搏的时候,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何来旅游可言。
千里寻梦,梦在水里,千寻万寻,不得其踪,只能风雨跋涉,江湖闯荡,好在苦中有甜,亦苦亦甜。
所寻之梦,也不过是想当一名塾师而已。因为听人说,贵州文盲多,塾师很吃香。如果有人请,当上塾师,可将胸中点墨惠及别人的子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在松桃、铜仁、江口、玉屏几个县的公路沿线一看,公办学校无处不有,根本不见私塾迹象。倒是在梵净山麓的坝干看见了一位来自湖南凤凰的塾师,二+来岁,个子高大,风度翩翩,一表人材。丁凡暗忖:十六岁的傻瓜蛋不仅幼稚可笑,而且黑黑矮矮,纵然肚里有金,也是悄然难露,真个是相形见绌,愧对世人,还想当什么塾师?于是,一刀断了塾师之想。
在贵州,私塾没教成,却给别人打工、放牛、修公路。
在江口民和区狗牙街上,丁凡有幸碰上了做客外婆家时的少年朋友猫四。猫四对丁凡说:“你母亲就在凯本中干,离这里不过二十里路,你可以不必漂流了。”
也是1963年5月,丁凡的母亲由熟人引导,改嫁到贵州岑巩某村;在民和(狗牙)偶遇熟人向丁凡告知其母住址。但是,“来到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古训插入了丁凡的思绪:母亲是生身母亲,而继父如何呢,只有天知道。世俗之见不让他进入“矮檐”,还是独自闯荡为佳。后来,母亲把丁凡的两个弟弟接了去,数年后一个教公办,一个教民办(多年后也转了公办),看来母亲在她的新家中是作得了主的。当然,丁凡并不后悔,因为他在艰难困苦中锻炼了能力,最后成家立业,闯上了讲台,混出了人样。  
于是,丁凡不去岑巩沈家湾村,惟有到处打工。
打工的一项工作是砍柴,此项活路使丁凡见识了云贵高原东部的植被。人烟稀少处,树林茂密,一位四十多岁的农民一天可砍16挑瓦柴;丁凡当他的徒弟,只能砍8挑。他问丁凡愿不愿给他当养子,丁凡说:不愿意,因为我听说母亲已改嫁贵州,离此地不远。实际上,但是他也没说不愿意跟母亲和继父去。丁凡不愿意跟母亲和继父去,是怕他们限制自己的人身和人生。丁凡坚信他们不理解自己的人生圆心,一定会认为追求是痴人说梦。母亲是文盲,继父是半文盲,加之丁凡又听说了“来到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一类的话,最终决定由自己闯荡人生。
瓦柴师傅他们那地方叫龙照,柿子树很多,成熟的柿子又大又美又甜,人人可享;那既是一种物质享受,也是一种精神享受。在龙照,丁凡一个秋季吃了几千个龙泡柿,苦中偷乐,够他一生海吹。
    丁凡心里佩服瓦柴师傅的辛劳和龙照父老乡亲的淳朴,但是不欣赏他们对文化的漠视,所以他不想在龙照度过一生。漠视文化,没有追求,这算什么人生?心明眼亮,则器宇轩昂,即使在人生的低谷也是如此。
最难忘,终生记,在黔东北江口的江民公路上,丁凡同江(口)民(和)公路工地的民工一起干活,没有书看,路上捡到一张别人包东西的废旧报纸,也要看半天。大家见他识字,就问他看过些什么书。丁凡讲了书名,他们大多数都不懂。内中有一人问:“《西游记》是不是讲孙悟空的?”“是。”“那你给我们讲故事吧!”
凡是休息时间,丁凡午休时就在燕子桥下给大家讲说《西游记》,讲孙悟空的故事,练练口才。大家为了他讲得有精神,见桥下有人卖瘟猪汤锅,就轮流给丁凡买。丁凡吃了,精神更足,讲得很精彩。但是,当他讲到太上老君在炼丹炉里把孙悟空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不仅没把孙悟空炼死,反而为他炼出了火眼金睛时,丁凡却得了严重的眼病。
眼病是严重的结膜炎加角膜炎,重到双眼都完全被炎症所产生的浆糊状物质完全封住,寸步难行,上厕所也必须扶着板壁行走。如果无治,双目失明,一生完蛋,忧而又忧,险而又险。
住院呢?完全不可能。
紧急危难之时却有神助。这位神仙名叫杨桐生,祥云邑梅兰桥地方人(这是他对我说的),也打工贵州。他晓得丁凡身无分文,对他寄予十二万分的怜悯。杨桐生极富同情心,且念及家乡人,又赞赏丁凡的文才。杨桐生认得一种能治此眼疾的特效草药。他决心为丁凡治好眼疾。因此,他跑来为丁凡看了病情,并问丁凡:“你还有3元钱吗?”
丁凡惊喜交集,救命的人来到眼前,救命的3元钱在衣袋里。当时,这3元钱是他的全部家当!这3元钱是太平寨丁志道给他的,半年来他一直没舍得用。
丁凡把3元钱递给了杨桐生,杨桐生给他买了三十个鸡蛋,又跑了几个山头,寻遍沟畔田野,采来了草药,很快就给丁凡治好了眼疾。杨桐生用十个鸡蛋的蛋清配一副,贴在丁凡的眼睛上。两副草药一用,双目已能张开。
杨桐生太直,几近于憨。别人向他请教那株草药,他毫不保留。杨桐生扯第三副药时,有十几个人悄悄跟在他身后、身旁,待他把一蔸药扯走,便一拥而上,其余的全部挖出,拿回家去种植在各自的园圃里或院坝上。
杨桐生用三副草药治好了丁凡的眼病,双目完好无损。丁凡没钱没物感谢恩公,要学古人,跪地谢恩。杨桐生一把将他扶住:“你不要这样,受苦人可怜受苦人啊!”
丁凡问他是哪里人,他随随便便说个邑梅、兰桥,没有说出具体的地址。后来,丁凡有了教师职业,要去感谢这位恩人,恩人难寻矣!他只能一辈子记住杨桐生的恩情。
作为对杨桐生的回报,中午工休,丁凡更加卖力地给大家讲全本《西游记》、《三国演义》,他们都惊于丁凡的记忆力,都夸赞扬桐生给他治眼疾的无量功德。
  杨桐生比丁凡只大几岁,可算一位体己的大哥哥。但在丁凡心中,一直把杨桐生当作神仙、救星。
“盲流”长兄杨桐生是继吴启让之后,第二个救丁凡的人。救双眼等于救生命,他给了丁凡第三次生命。
  丁凡只知道他是邑梅兰桥人,也不知他的去向,一直没有找到他。没有其它办法,只能以君之行导己之为,永记于心不忘于怀。
1959年以前,孩提时代的丁凡,读了几年书,识了几个字,便与书和笔结下了不解之缘。古今中外的中文版文学书,只要丁凡能借到的,他就一定一口气把它读完。读书看报,成了他生活的第二必需。从1958年起,丁凡酷爱涂鸦,不得拿笔就手心发痒,浑身不自在。写字作文,就是他生活的第三必需。由此,他染上了读书涂鸦两癖,比第一必需尤甚,且终身不渝,终身不悔。这读写两癖,构成了他人生的主线,他的人生百事概由它折射面生。
只要想一想,如果双目失明,又在异地他乡,那丁凡得到的将只是黑暗、痛苦、煎熬、死亡。那么,读写两癖将要他的命。那么,杨桐生作为他的一位人生之师,伟大、正直、光明、磊落的人生之师,他的名字,他的事迹,他的心地,他的恩情,将伴随丁凡的终生。后来,他们天各一方,丁凡到处打听,再也找不到他,无以回报。这是丁凡的终身遗憾。
吴启让、杨桐生,都是丁凡的救命恩人。丁凡从这里悟到:自己的生命是母亲给的,但也是人民保住的,要感谢父母,更要感谢人民。
江民公路通车后,丁凡与杨桐生告别,又在江湖上瞎闯。
在人烟稠密的地方,树木稀少,草多刺多。一次,丁凡从一座山顶上剔了十几棵马尾松树枝,捆了十几捆,而且学会贵州人的捆柴法,用杂树条捆。然后,丁凡把柴捆从山顶上往下滚,滚过十几个土坎,丁凡的赤脚也踏过十几个土坎的各种荆棘。
打工黔东北,赤脚踏荆棘,丁凡虽以为苦,但又觉得骄傲:大自然可以野蛮我的体魄。苦难磨练,傻儿能长智;烈火锻造,废铁亦成钢。
  打工打到了万山汞矿,不会技术,无法取朱砂之利,仍然给人砍柴。万山无柴全是刺,丁凡每日砍刺三担。
他听说万山汞矿好找钱,走去一看,根本无门路可走,只好给人砍刺柴。砍了几天刺柴,丁凡一双赤脚踩过了无数荆棘。丁凡干厌烦了,又觅私塾,但都是白走白闯。
浮萍飘移终非长久,磐石稳固方为良策。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际遇。
老天有眼,把他送到了盘溪口。
有一个丁保娃,又叫丁邦强,按辈份他该是老太(即曾祖父),他对丁凡时有照顾,最后把丁凡介绍给他的长兄丁邦德,于是丁凡来到了僻远幽静的世外桃源盘溪口。盘溪口是梵净山下的一个生产队,属贵州省江口县太平公社马马大队。他们一共三弟兄,依次为德强道。他们要丁凡给丁邦德当抱儿,丁凡说按辈份,我是曾孙呢;他们说,那就抱孙儿吧。
这盘溪口,是个世外桃源,生活出奇的好,说不准当时全国的生产队,可能就数盘溪口生活水准第一。在1960年代的中国农村,生活水平或许首屈一指。此地水田一大片一大片,被盘溪、太平河两条母亲河甘甜的乳汁滋润得水灵灵的,惟有水稻,少有杂粮,实际上也只有黄豆一种;二十几户人家,一半是祥云来的盲流移民,家家终年吃大米、吃豆腐。家家用大米喂有十几头大肥猪,杀了猪,都不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吃肉,月月吃肉,一天三餐,餐餐如此。
丁凡在异地他乡也吃了几顿饱饭。
大家吃得做得;丁凡十六七岁,虽然生得胖,长得肉,也能挑一百二、三十斤了。
丁凡想扫盲,把有限的一点文化还之人民。可是,他们盘溪口-来没有文化需求,二来也不相信丁凡究竟有多少文化。美梦难以成真。
土生土长的文化人只有疍富贵和疍龙生父子二人,疍富贵是江口县、也是贵州省有名的开明富农,得以在这富得流油的小小盘溪口如像梵净山一样一柱擎天。解放前读过私塾的疍富贵任生产队长兼出纳,建国后读过高小的疍龙生任生产队会计,一家人把持了生产队的全部命脉。
除了三天一次评工记分,并无什么社员大会,唯一的“政治生活”是每次评工记分之先的疍富贵如和尚念经那神圣庄严而又慢条斯理的几句开明经文。曰:

家好不宁队好,队好不宁大队好,大队好不宁社好,社好不宁区好,区好不宁县好,县好不宁地区好,地区好不宁省好,省好不宁国好。


开明经文中的“不宁”,是当地方言,就是不如、比不上的意思。开明经文没有错处,上得省县台盘,胜过千言万语,治理一个生产队居然如此简单。
盘溪口文化生活奇缺。那时,想看书没书看,丁凡就写一些打油诗。写了半本,便念给桃花源的人听,什么“梵净山下清水流,黄家坝子跑野牛”,他们听了,一概木然。
他心沉了,心寒了,心悸了。
书痴有书痴的追求,物质条件再好,也拴不住他那颗执著追求之心。
丁邦德家三位老人,是丁凡头上的三重天。丁邦德夫妇温和善良,丁凡完全能够接受。丁邦德的母亲、丁凡的老祖祖即高祖太婆,她是第二个疍富贵,她如和尚念经那神圣庄严而又慢条斯理的育人经文,比疍富贵的思维宽阔得多:有时老一套,理论性的,絮絮叨叨,条条框框,七七八八,鸦噪攻心,听得丁凡耳朵生茧。惊心动魄;有时编一套,日常性的,无根无据,随心所欲,反反复复,指摘教训,再加上一脸的厌恶与不屑,弄得丁凡如坐针毡,就像受牢狱之灾。
丁凡幻想寻找一个机会,幻想在盘溪口就地改变这牢狱之苦。机会来了,他顺势尽了十二万分的努力。
盘溪口那时没有公路,自然也就没有公路桥;由于一涨一缩山溪水,村民在通往村外必经的盘溪口上架木桥,一百次有一百次被冲走,一辈辈传下来,谁也不敢架木桥了。盘溪口那齐腰深的溪水,暗绿暗绿的,陌生人看去就像无底天坑一样,谁也不敢涉水而过。只要不在涨水季节,当地人和附近的人都能稀松平常地淌来淌去,即使丁凡也是习以为常了。
丁凡正要涉水过去到应山坡打秧草,对岸来了一大群陌生人,其中有个美丽胆小的大姑娘:“妈呀,这么吓人的河水谁敢过啊!”嚷得众人踟蹰不前。
一个机灵鬼问丁凡:“你敢过河吗?”
丁凡扛起扦担、拿着刀,几步淌了过去。丁凡放下扦担、刀子,牵着机灵鬼的手:“我当向导,你们都跟着我来!”
黑皮小伙子带一大群人过了河,只剩下那个胆小的大美女。大美女不敢涉水,点名要黑皮小伙子背她过河。大美女的个头、体量是丁凡的四倍多,大家都担心丁凡无能为力。丁凡过河,让大美女靠紧自己的肩头,背上肩,面不改色心不跳,几步就安全渡河。
大美女要给丁凡偿钱,丁凡摇头:“这么小的事情,有什么脸要偿钱?”
大美女取出一张大团结,塞到丁凡的裤兜里,说说笑笑地与她的同伴们迤逦而去。
丁凡不敢追上大美女去退钱,下午就把10元钱交给了丁邦德,并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来路。丁邦德收了钱,因为不善言辞,没有做任何评论与表态。
晚上,丁邦德夫妇参加评工记分去了,高祖太婆教育家对丁凡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漫天大批判:“猪脑子,那大姑娘是背得的吗?各人一个叫花子,也配吗?还收人家的钱,不要脸哦!要收人家的钱,也不多收点,收个二十三十不行吗?叫花子,猪脑子,出丁家人八辈子的丑!人不知自丑,马不知毛长,造孽啊,背时啊!人也生得丑,本事也没得,没得一句话成行,老天怎么给我们安排这样一个傻瓜蛋,吃也不好吃,看也不好看……”
    前言不搭后语,叫人无所适从,伤心痛苦的种子发出了一千颗离心离德的芽,野蛮恶毒的语言催生一万颗离开此地的心……
每天的劳动,苦啊,累啊,他都习惯了,吃了饱饭饱肉,力气也大了。但是,物质生活再丰富,精神生活太空虚,悖人恶骂无尽头,生活质量等于零,丁凡受不了,宁肯回家饿饭,也要享受文化愉悦,也要享受精神生活。
紫薇高照,不过拂晓,丁凡悄然离开盘溪,一路绕山徐行,虽不是脱缰的野马,待盘溪口人一觉醒来,磨磨蹭蹭才晓得盘溪口少了一个人;经过丁邦德一家反复检查,一针一线也没有丢失,丁凡是机身出逃了!
无警可报,而且天下是空的,到哪里去找人?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咫尺风吹花。
只是一条:盘溪口这么丰厚的物质条件,为什么留不住丁凡?他又经受了怎样的天大委屈?不仅大家搞不懂,就是骂走丁凡的高祖老太婆自己也搞不懂,或者她不愿意承认;她有的是说法: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有谁大得过天?
丁凡快到江口,一路上捡了些别人包糖包盐扔下的废旧报纸,他也全部贪婪地看个一字不漏。既然自己的人生圆心已定,总得围绕它转个圈圈。
丁凡想,人生应该是这样的:以理想为圆心,以努力为半径。
不过,他也觉得自己对不起丁志德、丁志强、丁志道几位老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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