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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里的二十八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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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2 18:58: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月里盛开的二十八朵玫瑰

一月里盛开的二十八朵玫瑰


  
一月里的二十八朵玫瑰


此文已被天马文学网授权给喜马拉雅制作成有声读物。
收听地址:
https://www.ximalaya.com/qinggan/39609197/

  站在天桥上,一扬手,碎碎的纸屑便开始飘洒,迷离的夜色背景下,纸雨忽明忽暗地徘徊了好一阵子,突然轰地一下卷进了热烘烘的夏日晚风中。
  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个曾经把它当作自己归宿的城市,象家一样地熟悉它、热爱它的城市,在我满怀热情地准备投进它的怀抱的时候,竟然冷冷地将我一脚踢开。满目霓虹,此刻都好象些冰冷的霜花,一闪一闪地刺着心口的伤。
  “要北京地图吗?五元一份。”
  怎么这么不识趣,我狠狠地瞪了那小老太太一眼。“不用”,我冷冷地甩下一句,向车站里汹涌的人潮中迈进。
  “三元,三元你来一份吧。”
  “两块钱,两块钱最低了!”
  我自顾自地走着,过了好久,冷笑着,吐出一个“呸”。
  多少年之后,我仍然保持着对这个城市的轻蔑,当初是因为它对我的拒绝,而现在则是因为它以欺世盗名的繁华剥夺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乐趣,并且源源不断地将更多的人用五元钱诱拐到它的小胡同里,实际上只塞给你两元钱的破烂儿。
  普希金的诗是这样说的:
  顺从吧!骄傲的人。
  父母对我的归来没什么态度,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进城农民,做着老实巴交的小买卖。考上大学后,他们和我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尤其是父亲,似乎变得对我有些敬畏起来,好象我已经踏进了不属于他们的另一个社会,掌握着他们的命运一样。
  越是这样,我越是内疚。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坚持来到母亲新开的小水果店,一边帮她打下手,一边跑人才中心,看看这小城里有什么适合的工作。
  英子是几天后认识的。
  那天晚上,准备打烊了,正在收拾筐筐袋袋的时候,一个小姑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李婶,李婶,快给我兑些零钱!”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兑多少钱?”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着,听到我这样问,一下子变得怯生生地,愣了一会儿,又大呼小叫起来:“李婶!李婶!你在吗?你在吗?”
  这下我可没那么好脾气了,“你李婶不在,你是谁呀?”
  母亲从里间匆匆地赶出来,那小姑娘此时得了救兵:“李婶,我换点零钱。”说着,扭头瞪了我一眼,象是向母亲告状。
  母亲笑着接钱找钱,边指着我对她说:“这是我儿子,上大学呢,放假帮我看看店。”又对我说:“这是隔壁花店的英子,你初来乍到的,认识一下吧。”
  英子个儿不高,黑瘦的体格,典型的南方人的轮廓特征,一看就知道是个未成熟的乡下女娃。我连忙在脸上挤出一堆笑容,尤其是要暴露出两颗黄色大门牙,象汉奸见了地下党样的凑过去:“原来是英子啊!真是的,原来不知道这回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掩饰丑恶的方法,就是将它直截了当地暴露出来,套上正大光明的光环。这是我通读了卢梭《忏悔录》后得到的启发。
  英子直往后躲,脸上倒表现得象真的地下党员般的勇敢:“原来是田宇大哥,早就听李婶念叨你呢。有空过来坐呀!”一甩头,急慌慌地冲出了门。
  哨兵直接拦住我,要求出示通行证。我敬畏地递上那份《工作意向书》,还有一支烟,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是来报到的。
  绒儿使了浑身解数才说动她父母,通过若干关系给我找了眼前的这家单位——总参谋部计算中心,只给我发了一份意向书,说是还要面试一下,但绒儿已经向我保证,那绝对是走过场的东西。
  哨兵礼貌地拒绝了烟,说现在是出操时间,半小时后可以打电话给联系人,经允许可以放行。
  好吧,这是人家的地盘,由不得我。
  从大门口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一群戴着眼镜的文职军官整齐地站排做操,看着他们,我心头掠过一丝恐惧。
  出操是令人痛恨的活动,在时间上它打破了自然的连续性和延展性,如同热膨胀的死点销,强迫别的时间以这样一个点为中心向两侧痛苦地挤压。从小到大的出操生涯够让人烦了,真的还要一辈子授人以柄,给它一份割裂我自由的权力吗?
  隔壁卖鲜花的小店面是一家南方人开的,鲜花品种都是些月季、百合、满天星和玫瑰之类的大路货,不过在这小城市里倒是足够用了。英子应该是店主的亲戚吧,有时我在店门口光着膀子纳凉,能听见女主人在呵斥英子,听见英子在店里急匆匆的脚步声。她不怎么和我说话,见了我总是一低头就过去,好象我是个即将对她展开调戏的街头恶棍。
  这天中午,阳光暴虐,热浪一波波地冲进屋里,将客人赶个精光,只有些苍蝇象跟班打手样的逡巡,贪娈地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可以装进腰包的东西。我正在凉席上闭目养神的当儿,英子突然冲进来,又是大呼小叫:“李婶!李婶!”
  我索性什么也不应,直管她使劲叫,反正母亲这回是真的不在,让她喊个够。英子唤了几声,见没什么动静,就沉默了,怯生生地叫我:“田宇大哥,帮个忙行吗?”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直逼过去:“行行行行行,找我帮忙喊我母亲干甚?有事快说,我最喜欢给人家帮忙了。”
  英子吓得直往后躲,边说着:“我店里来了几个老外,叽哩哇啦地不知说些什么,田宇大哥你能帮帮忙吗?”
  老外?奶奶个熊,我叭地打了个响指:
  “OK!Let’s go!”
  我俩兴冲冲地杀进了花店。
  我和老外们好一通侃,除了那几束花和一大把钱,鬼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啥,但是我高昂的气势和对英语一知半解的无畏精神显然令他们折服,还有我间或地来些杰克逊的飞行舞步更是令他们赞赏不已,连连“OK!OK!”,出门老远了还和我们拱手作揖。
  老板娘看着多出几倍的票子喜笑颜开,大声唤英子赶紧倒水敬烟。英子也不再怯怯地样子了,满含着佩服的眼神跑东跑西地伺候着。
  一时间想起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来,忘了是谁说的,可能就是我说的:
  神秘比放荡更拈花惹草。
  半个小时很漫长。
  把客人堵在大门口望眼欲穿,这恐怕不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未进大门,我已经恶感有加了。
  终于哨兵打通了那个电话,我在电话里介绍完自己,就听那边的中年男人在蟋蟋挲挲地查什么资料,然后他很沉稳地说:“对不起,这个岗位不缺人了,我们不打算再招聘,请联系一下别的单位吧。”
  电话挂断了。
  哨兵啥也没说,直挺挺看着前方,对他来说,我已经消失了。
  我操你妈!难道我坐了两天的火车、挤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晒了近一个小时的大太阳就是为了到你家门口听你说“对不起”的吗?就是为了看你们象猴子样的排队表演舒筋活骨的吗?
  连大门都不让进,连口水都不给喝,太欺负人了!
  更欺负人的是绒儿的父母,他们拒不为他们脆弱的关系链埋单,而是一口咬定我是个连面试都过不去的街头混混,进而更加向绒儿证明了不值得和我交往。
  该结束了,一切真他妈该结束了。过程越接近结果,就越是令人对过程表示不信任,象电影《疯狂的石头》里说的:
  整那么复杂干吗?直接拿起就跑不就完了吗?
  我找了一份薪水不高的工作先干着,晚上就在母亲的店里住。
  七月的夏日傍晚比往年温顺了许多,总是适时地来上一阵小雨,一扫白日的暴躁。小巷里人流虽然总是来来往往不断,却是安静和有序的。我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看书,客人们也都很习惯,一般都挑拣齐整装好袋子才来招呼我,大家都省了不少事。
  花店那边的生意随着夜色渐沉也开始清闲了,这从英子的脚步声就能判断。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她蹑手蹑脚地向我这边挪过来。
  “大哥,有空吗?”
  噢,不叫“田宇大哥”了?我心里好笑,冲她使劲呲牙。
  这回英子没往后躲,看样子心理素质提高了不少。
  “大哥,我……我和你说件事。”
  “嘛事?”我把书往后一扔,伸手拽过一张小板凳,使劲拍了拍,“坐下说,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大哥最喜欢帮助人了。”
  英子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齐整小牙,好象故意要跟我的大黄牙来个对照。她犹豫一下,紧张地坐下半个屁股。
  “大哥,你说我想学点英语,你看我是这块料不?”
  我扑哧一下乐了:“美国人要饭的都用英语,你一个卖花的,档次这么高,差啥?”
  英子听了我的话,好象鼓足了勇气似的:“大哥那你教教我呗,行吗?”
  看着她躲躲闪闪地眼睛,我还真没了主意。
  “那你以前学过吗?”
  “学过学过,我初中毕业以后才出来干活的,在学校时我英语是最好的。”
  “那你们学校有多少人?”
  英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们学校有30多人呢!是县里的重点初中呢。”
  “噢,”我使劲忍住笑,“真不错,你的前途大大的。好,你这个学生我收了,从今晚开始,我们直接学习对话。”
  我进屋里翻箱倒柜,弄出一本初级英语对话。
  “英子,我每天给你写一张纸条,一天两句,晚上教你念熟,第二天你就背这纸条上的东西,务必背熟,忘了发音就查英语词典。”
  “好啊!谢谢大哥!”英子蹬蹬蹬跑回店里,过了半天又蹬蹬蹬跑回来,手里攥了一大把刚切好的纸条。“大哥,这个给你。”
  这小丫头还真是细心。
  “英子,我教你英语,你怎么感谢我呀?”我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凑。
  英子一下愣住了,又是一脸的惶恐,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吧,我不收你学费,你每个星期欠我一枝玫瑰花,记帐上,到年底结算怎么样?”
  “好啊,”英子顿时轻松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里,我总是在反复地想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地做出决定,是对失学少年的社会责任感吗?还是瘫倒在虚荣的糖衣炮弹面前?或是干脆就为了打发无聊且无助的时光?最后我终于将所有的不清晰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项链——我是在为直觉而战。
  《圣经》说:我要起来,游行城中,在街市上,在宽阔处,寻找我心所爱的。
  英子真的很聪明,头些天念得比较吃力,越来就越顺畅了,教了一两遍之后她基本就能背下来。我有时会突然用英语问两句前些日子教的句子,她竟然也能嗑嗑拌拌地回答,小脸涨得个通红。
  不错,我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几个月下来,英子已经跟我混得挺熟,也不再害怕我的嬉皮笑脸,偶尔会还个鬼脸。
  绒儿写信来说父母的压力实在很大,而且对我失去了耐心,她说我们还是分手吧,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分分合合都是些普通的事,更何况可以预料的结局,不值得总结。不过它令我再一次对过程和结果哪一个更重要产生了疑问:我们究竟是来享受过程的,还是享受结果的?在时间的坐标横轴上,哪一点才算是结果呢?那些苦苦追求结果、等待答案的人,究竟图个什么呢?
  我很平静将信纸剪了个大大的雪花,蒙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吃到肚子里。
  喝酒。喝完叭地一下将啤酒瓶子摔在地上,听着它爆裂的清脆声音在小巷的墙壁间来回振荡,分裂成若干的子声响,一个接一个地嗖嗖嗖扎进耳膜,刺激得我无比兴奋。
  英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大哥你干什么呢?”
  我几乎是咆哮着:“干你妈屁事!你少管老子的闲事!”
  英子缩回头去。
  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熟悉地怯生生的声音:“大哥,我陪你喝两盅吧!”
  我靠!
  我也找着三陪了。
  昏黄的灯光、高度的烈酒和从窗缝里透过来的冷风来回折磨着我,三杯下肚,英子没什么事,我已经接近亢奋了。“听大哥给你唱首歌,让你看看大哥的雄风!”
  我扯开驴嗓子吼了起来。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青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
  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Is it OK?”我眯着眼睛问。“要不要大哥再给你来一首?”
  英子站起身:“大哥,听我给你来一首吧。”
  “唱歌要唱总路线呀,
  唱一个来当一千;
  唱得高山低头笑,
  唱得河水流上天。”
  好清亮的嗓子,好清亮的湖南民歌。我把棉袄一脱,一只脚踏在凳子着,扬头干下一盅。“好好好!听大哥的川江号子!”
  “地主身边(喽),两把(耶)刀
  押头重来(呀),租子(耶)高
  夹在中间(哎),吃不(喂)消
  穷人面前三条路(哇)
  逃荒逼死(啥),坐监(哟)牢”
  英子毫不示弱,也干下一盅。“Now,Listen!”
  “一根扁担两头驮,
  挑起箩筐唱起歌。
  几只麻鹰不打鸡,
  几个后生不爱歌?”
  生命里总有一些东西该挥霍掉,才会感受到虚脱后的幸福,象刀子剜去肿瘤,火焰烧干开水,机枪打红了枪管,母猪连着生下三十只猪仔。使劲地唱,再使劲地唱,我他妈倒要看看,人是怎么活活唱死的。
  “想唱歌来想唱歌,
  人人说我是穷快乐,
  早上唱歌当不到饭,
  夜晚唱歌当不到油,
  唱个山歌解忧愁。”
  累了,筋疲力尽了。冷风顺着未糊严的窗缝吹进来,在我们熟睡的脸庞上温柔的抚过,蛰伏在每个角落里,等待着破晓时分。
  “大哥,你已经攒了不少玫瑰了,都提出来得有一大把了,想送给谁呀?”
  送给谁?是啊,送给谁?
  “英子,你生日是哪天?”
  “一月二十八号,再过些日子我就满十七岁了。”
  “好,等你生日那天,你把我帐上的玫瑰都给我支出来,凑齐二十八支,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俩踏着厚厚的积雪爬到山顶。
  英子从没见过这样壮美辽阔的雪景,一路上兴奋地大叫不止,不时地抓住一棵高大的杨树,抱住往死里摇,拳打脚踢,积雪便浩浩荡荡地从树上冲落下来,落在脸上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我堆个小雪人,找了两个弯树枝插在它的脑袋顶上,拍着它对英子说:“看,像你不?”
  英子来劲了,费劲八力地把她堆的那雪人整得又高又胖,折了俩短粗的树枝,插在雪人的嘴上,“看,像你不?”
  “这俩树枝是什么东西?耳环插错地方了吧?”
  “什么插错地方了,那不是你的两颗大门牙吗?”
  哈哈哈,我简直笑翻了,抱起一捧雪向她攘去……
  闹够了,靠在雪人旁边,我们四个迎着五九的暖阳静静地望着山下无边的雪海。阳光,寒冷,以及举目无避的白雪,它们是荡涤心灵的力量,使一切归零,然后重新开始萌发。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束玫瑰,二十八支玫瑰,小心地插在小雪人胸口上,拍拍它的头。
  “Happy birthday,to you.”
  英子的脸一下涨红了,半天低着头,摆弄着大雪人上的短树枝,喃喃地回了一句:
  “That’s so sweet of you.”
  骄阳从湛蓝的天空垂顾这片荒凉之冬,但是那些偶尔掠起的鸟鹊告诉我们,这也是一片希望之春。我开始喜欢英子了,喜欢就是喜欢,但我不再去想象秋天会是什么样,一切都得先从一无所有的土地里播下种子再说。
  白色与严寒俨然是这里的主人,而此刻,它们也不能阻止这二十八朵鲜红乍目的玫瑰,在雪丛中全力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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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雪后的冬夜并不存在,我几乎已经相信了,如果那排错落的冬青树后的月亮不是那么温暖呵人,或者,如果雪地映照的清辉不是那么凉凉地揉进眼眶,或者,如果没有卡鲁里的吉它协奏曲那轻快地节奏在不停地回响。
  但我却又不能不相信,因为那些记忆挥发地如此之快,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暗淡了梦里的风光,谁又会相信在拥抱的一瞬间美丽无瑕的雕像忽地碎裂了,溶化了,眼睁睁地散作云烟。而我,不得不象个流浪乞讨的孩子,拼命地拉住那些夺路而去的偶然相遇的人,求他们为我留下一星半子,来证明我真的没有在无人的大街上游荡。
  一定有一扇大门曾经打开过,这我记得清楚,只不过,它现在封闭如初。
  I
  下雪了。
  被寒冷与干燥隔绝了多日的天空终于下雪了,冬夜开始在雪雾中沉淀,过滤掉喧闹、车流和人群,一点点变得如黑水晶般的清彻透明,让沉默的更沉默,稀疏的更稀疏。
  在带些朦朦水汽的大玻璃窗后,鄂君完美的背影在一群跳健美操的女人中很轻易地辨别出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恍然中竟有些怀疑自己,这样美丽而且有权势的女孩子也许不是我这样的小男人可以驾驭得了的吧,如果还是在读书的时候就好了,不用面对这么窘迫无奈的现实生活。
  凝滞间,鹗君已换了衣服一路飞奔到我面前,我还傻楞楞地没反应过来。她瞪着眼睛,狠劲捏了捏我的大腿:“兄弟你今天是不是又偷懒了?没练腿肌吧?”
  我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今天实在是有些累。”
  鄂君挎住我的胳膊,熟悉的甜蜜蜜的表情又来了:“我隔着玻璃窗看你来着,你的胸肌挺漂亮的呢。我看了你老半天呢,你都没个心灵感应,都好多次了。”
  看她撒娇埋怨的样子,我心里一下打个激灵,为什么我竟也有同样的感觉呢?可能我们都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却终究还是错过了。
  “陪我去做头发。”她边说着,边把我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红色马自达车里。
  只能如此。
  除鄂君外我再没有什么别的需要消磨时间,如果有,那就是孤独了。这北方的小镇虽然富有和嘈杂,却与我毫不相干,每天走进档案室的大门,一切便被封闭了——阳光、带湿度的空气、忽暖忽冷的气温和不绝于耳的家长里短,只有那扇门,是我唯一的出口。
  已经习惯了缓慢近乎静止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内我已经悠闲地把鄂君家附近的这家豪华美发厅参观个透彻,里里外外甚至连洗手间也没放过,顺带着翻了翻几本全是鸟文的时尚杂志。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是不耐烦了,和她打了个招呼,也不管她是不是愿意,径直出了门。
  其实没什么好转悠的,只是透透风而已。住宅小区里寂静无人,偶尔有一两辆高级轿车驶过,也是悄无声息,仿佛不愿意在雪地上留下印痕似的。商服中心的几家店门都是亮着昏昏然的霓虹灯,不带一丝招摇。雪还在不急不缓地下着,有隐隐的音乐从雪雾中透过来,我也就漫无目的地循着声音踱了过去。只一小会儿,终于可以分辨出来那音乐是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冬之乐章,与这雪夜真是无比地贴合了。
  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是一家小音像店。
  II
  好久没有逛什么音像店了。
  与曾经的狂热相比,现在的我被庸俗彻底打败,耳朵里尽是大街上流行的燥热的玩意儿,卖音像的都只管摆出些不伦不类的杂烩拼盘,给那些开车的司机或是热衷于卡拉OK的人们权当快餐享用,偶尔有切中心情的几曲,也不过是些不小心凑上来的配菜。我自然不会对这一曲维瓦尔第的协奏曲当真,实在无处可去,就当打发鄂君强迫赠送的时间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店不是很大,装修很时尚,最前排的架子摆着最流行的碟片,花花绿绿地夺人眼目。反正也没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从头开始,一排排地向里浏览过去,绕了有一会儿,听见有人在向我打招呼:“先生你想选什么歌曲?”
  踮起脚越过架子顶端,我才注意到她坐在角落的收款台后,从微机屏幕前探出身,微笑着望着我。她的笑很温暖,如果将温暖这个感觉进行分解,应该是自然、舒适而诚实,还有一丝不经意的雅致,加上不很漂亮的美丽。
  我小声回答:“随便看看。”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转到最后是一排木架,很整齐地堆放着一些磁带。我随便抽出一盒,心里砰地一跳:是打口带,而嘴却比心里的反应更快一些:
  “打口带?”
  她抬起头,“是啊,二十元一盒,是处理货。”
  手里拿着一盒不知是什么的带子,这时才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竟发现她是坐在轮椅上的。我转身向窗外看过去,想做点什么来掩饰一下心里的惊诧,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好又转过身来,索性直面她吧。
  明亮的射灯衬出她素净姣洁的面容,看得出岁月的面膜已经揭去了青春的娇嫩和张扬,然而却留下了水洗般的清爽和从容,淡定的感觉从她那里辐射过来,倒将我沉浸其中了。
  “这首维瓦尔第也是打口带上的吗?”
  她笑了,眼睛很好看地眯住,“不是不是,它在这儿。”说着,转着轮椅来到另一排木架前,纤纤十指如葱,轻巧优雅地拨动着一排CD盘。“这些打口CD盘也是处理货,和那些打口带同样的价钱,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挑几张。”
  我心里禁不住地苦笑,“我只是看看,太贵了,实在买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以为你很喜欢。”
  “喜欢倒是喜欢,不过不怎么常听,上大学时选修过古典音乐,还好没有还给老师,能记得一些。”
  “这么说还是很喜欢维瓦尔第的喽?很多人都是记住了套曲中的春之乐章,不大记得《冬》这一章的。”
  “谈不上谈不上。”我赶紧推辞,汗几乎都下来了,对古典音乐我知道的有限,千万别再往深里谈了。“还是看看你的那些打口带吧。”
  在我穷翻腾的时候,能隐隐感觉得到她注视的目光,象是一双暖暖的臂弯从身后拢抱来,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才将胡乱游窜的心思收拾住。那些打口带虽然没有灰尘,却是明显地已经很久没人翻动过了,有些盒面已相互的粘连住,在我的手上不时发出啪啪地轻响。将架子上的带全折腾个遍以后,我取出一盒大门乐队1967年的专辑《The Doors》拿到她面前,试探着问道:“这盒多少钱?”
  她还是笑着,“不能便宜的,都是二十块钱。”但她仍然接过了带子,“大门乐队?我以前还真没注意到它呢。”说着,用好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六十年代最著名的迷幻摇滚乐队,这张专辑也是摇滚史上最重要的专辑之一,很值得买呢。”
  这番话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兴奋,她诚实的目光让我感觉很信任,不象是个推销员。这张专辑虽久仰大名,而我对它的了解却完全停留在乐评人的吹捧上,对其中的任何一首歌都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是吗?那你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个……这个吉米•莫里森吗?我只是通过电影了解他一点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哪有那样的本事能背得下他的生平,”她顿了一下,“吉米•莫里森与其说是位歌手,不如说是位诗人,我记得他说过,‘我并不疯狂,我只是,热爱自由。’”
  “是的是的,我也记得他这句话,就是因为这才去看他的传记电影。那……那能便宜些卖给我吗?我钱不多的。”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好吧,十五块钱,再不能便宜了呀。不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办张优惠卡,今天人少,我免费为你办一张吧,可记得要长来噢!”
  “好的好的”,我一口应承下来,连忙翻口袋交钱。她拿出张卡片,问了我的名字,填好递给我,卡片上有她的签名:琅华。
  “哇,真是好听的名字呀,‘琅华千点照寒烟’,华美清朗,花洁如玉,倒是名称其实呢。”
  她的脸忽地羞红了,“想不到你还懂诗词,我可是一窍不通的。”
  终于找到心理平衡了,我尽量掩住内心的得意,连说再见再见,下次再来光顾。
  跨出店门,雪一下子扑打在脸上,而我却毫不在意,转身看过去,琅华已经推着轮椅,在门口轻轻地向我挥着手,我也挥挥手,象个刚拾了宝贝的孩子样的兴奋地跑掉了。
  已经跑出很远,可以肯定她已经看不见我了,回头望去,她还在那里静静地坐着,或许是在看我,也或许是在看这飘荡无尽的冬雪,但我仍有些执著地认为她是在透过一层又一层的雪帘,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久久伫立于黑暗的拐角处,身体隐隐地颤抖着,仿佛被轻轻扫过的琴弦。
  III
  关于琅华以及那晚的一切,我并没有对鹗君提起。
  档案室的大门不再是封闭的出口,它成为我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导引,那些模糊与不模糊的冲动都奔涌而来,将慵散、空虚以及等待拍个粉碎,迸出些腾腾的火焰。终于发现我可以做这么多事,看这么多的书,听这么多的音乐,可以有这么多单纯的盼望和梦想,以及有这么多实现梦想的安定与满足的时间。
  象被黎明唤醒的鸟儿,我在飒飒的寒风中开始飞翔。
  每次送鹗君回家,我会在回去的路上绕个弯儿,到琅华那里坐一会儿,聊聊天,随手帮她处理一下微机的故障,修修轮椅的小毛病,或是整理一下音像架上的带子和碟片。维瓦尔第的《四季》已经听得烂熟,就听门德尔松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然后是勃拉姆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帕格尼尼,琅华在这方面绝对媲美娴熟的DJ,她似乎对所有的小提琴协奏曲充满了热爱,即使不曾听她谈论。我喜欢看她转着轮椅在一排排音像架中间时隐时现,偶尔会冲我莞尔一笑。她不停地向我推销和介绍她喜欢的那些音乐,然后说你真是个小气鬼,连学费都交不起。我说没那回事,然后会将几天前现看记住的摇滚乐队返给她,将那些打口带的专辑逐个说个明白,然后说我们扯平了。
  大门乐队的专辑我开始很不适应,可是不知是什么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强迫着听了又听,听不明白我就会问琅华,谁知她告诉我她也是在强迫自己听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我喜欢她笑的样子,明净亮丽,可以将小小的店面照个透彻,有时我在想,我就是为了看她笑才来这里的。
  大门乐队的名字取自英国诗人Willam blake的一句诗句“当知觉之门被打开,人们就能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无穷无尽”,她曾经这样说。我想了许久,不知道知觉之门是一扇该如何描述的门,也不知道推开后能看到什么,她也并不回答。
  我则在知觉之门与小提琴协奏曲之间变换着思维方式,找寻着迷幻摇滚与古典之间的沟通语言。算了吧,或许它们之间根本就不需要沟通,在静静俯首的一刻,让第一个奏响的和弦牵动着心情的乐章,无论波光粼粼的水面还是欲静而风不止息的草原,都尽管随它去吧,我们只是任由心情的恣肆与汪洋。
  我很乖,从不开口讨问那些无趣的问题,生怕抹去了这冬季的朦胧,即使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也不会问,比如偏僻的很少有人光顾的小店,比如她的美丽与她的独处,比如罕见的打口带,比如轮椅。
  时间已经被寒冷冻结,在黑暗中挣扎着缓慢地行驶。
  IV
  又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天空似乎堆积了太多的彷徨,变得不可捉摸,从不远处的山间掠过的风还未来得及拂拭掉檐上的冰凇,散落的云絮便又被它拍碎,揉搓得绵绵密密。
  因为加班的缘故,我有些日子没有到琅华那里去了,也许,是不知道该不该去——理智告诉我不能被一瞬间的感觉所支配,感觉却执拗地呼唤着我那原来已经放弃的追寻。
  到晚上的时候雪还是停了,那些见了透亮的薄云片刻间就无影无踪,将暗蓝的天让给稀疏的星光,而月亮早已不知何时爬到窗边,悄悄地伏着。已是十点多了,我好不容易完成了所有的活计,心里想着回家,却不由地向琅华那里走过去。
  转过路口,远远地就看见灯还亮着,琅华门口端坐的身影依稀可见。我刚才心里还犹豫着是不是太晚,这时忽地涌起一阵温暖,脚步也快了起来。
  只短短十几天,店的招牌已经不见了,屋里空荡几乎无一物。怎么了?我心忽地一沉,按捺不住地大声问道。
  我要走了。她看着我,依旧是暖暖的笑容。
  走?往哪儿走?我被这笑容溶化得平静下来,也许只是换个地方,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一向都不爱问问题的,怎么今天一来就问了这么多问题。她仰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有些慌张了,手不知该放哪儿好。
  你会跳舞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会是会的,只是有些生疏了。
  陪我跳一支舞吧。她好象并不介意我会与不会,取了一个CD机出来,放了碟片。
  推我出去好吗?
  今晚的月亮圆而饱满,在一排冬青树梢上留连着不肯升起,天空叠起层层的月光,映照出我们淡淡的身影。四周静谧无人,在平缓的雪地上只有推着轮椅的脚步声吱吱地响着。
  我将琅华推到月光下的空地,很绅士地做个邀请的姿势,她笑了,漂亮地还了一礼,伸出光滑柔软的手,与我的手牵住了。在那一瞬间,一切象被风扫过——空气凝结与清彻起来,雪地如光洁不染一尘的舞池,周围的黑暗象开场的幕布缓缓升起,而我的心则跳动不已。
  音乐并不很熟悉,卡鲁里的A大调吉它协奏曲,轻快地玻罗那兹节奏。我小心翼翼而又笨拙地带着她,或者说她的轮椅,在洁白而空阔的雪地上开始了我们这一曲独特的舞蹈。
  很快我就掌握了那节奏,在她温暖和煦的目光注视下,变得熟练和自如。雪地上满是我们快乐的笑声,如风一样旋转着掠过透明的天空,她放弃了平常的矜持,偶尔会弯腰捧起一捧霰雪,使劲地扬起,大声喊叫着看它们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在我俩的头上肩上化成一点一点的水珠。音乐在反复播放着,我的爱与我的脚步一同在她的身边铺展开来,周旋着,起伏着,跳跃着,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终于,一切安静下来,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抱抱我好吗?这时,她没有笑,眼睛里闪着雪地上映出的盈盈的月光,凉凉的,渺渺如水。
  我小心地跪下来,和她对望着,她俯身过来,我们就这样相拥在一起。
  V
  在那之后的整个冬季,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对自己一万遍地说她只是暂时地搬到一处热闹的地方,她安置下来会告诉我的,也许明天就会接到她的电话。我曾转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天的报纸广告,却终究抵不住时间的带来的疲惫与困惑,在日复一日的淡落中,直到相信她是真的走了,直到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时光终于向我封闭了那扇曾经开启的大门。
  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没有失落,也没有追悔,在无限的春光和夏花灿烂之后,秋落和冬霾随之而来,我们和吉米•莫里森一样,终其一生来寻找这一支华丽的舞蹈,来寻找这共舞的飞扬与变幻,虽然不曾抵达彼岸,却唤醒了心灵深处的叹息与光芒,微笑着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日升日落的蓝色天空。
  VI
  一年的时光转眼就过去,鄂君和我在新的冬天来临时结婚了。
  在奢华的婚礼上,透过纷扬如雪的礼花,我又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是她,琅华。
  鹗君欢跳着向她跑过去,大声地叫着:“姨妈,是你吗?你也回来了吗?”
  她端坐在那里微笑着,明朗而纯净的笑着。
  这是这个冬季里明亮的一天,虽然带些忧伤,却始终没有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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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22 19:02:3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未远离

  九月三日。星期天。
  黎辉打来电话的时候夏雨文正坐在山顶上,刚坐下不一会儿。尚书记拍着他肩膀和他打趣:“年轻人怎么样?体力不行了?得多锻炼啊!”雨文忙着点头哈腰:“是是是,尚书记说得真是。我说您工作起来怎么那么精力充沛呢!”尚书记哈哈笑了,他又象想起来什么:“对了雨文,上次说的那事就托付给你了,估计那几天我得出趟门正好不在家。”雨文满口应承:“放心吧尚书记,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她来参加周六的考试就行,估计过关还是不成问题。”尚书记又拍拍他肩膀,满面笑意地着了他一眼,到山顶那边去了。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的。雨文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懒洋洋地接了,听着电话那边黎辉在和他儿子斗争:“……放下!我说放下你听见没有……雨文你先别挂……给我,我再说一遍……雨文你先挂了吧,一会儿我再打。”
  自打黎辉那白胖的淘气小子出生以来,雨文就已经习惯这样接他的电话了。放下两三个沉甸甸的背包,喝了口水,这才感觉到山顶的凉爽。青云山是县里少见的一座石头山,虽然不高,却比那些黄土连绵沙砾横飞的土包山更有爬山的乐趣。他的旁边坐着两个民工样的赤着上身的精瘦汉子,胳膊带得高凸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脸膛和身上象被酱缸腌过似的黑紫黑紫,明显不是什么健康的颜色了,凉风裹挟着汗臭味一股一股地送到他的鼻子里。
  夏雨文说不清什么感觉。厌恶?谈不上,他觉得自己也不过就是这副德性。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绷起脸来看见一个文质彬彬有家有业的所谓成功男人,一笑起来就彻底露了馅,两排狗腿子似的里出外进的黄牙拥着两颗着地主似的大门牙甚是扎眼,真是抢尽了风头,显得呆头傻脑淫荡轻佻。雨文对这种形象上的反差并不是感到羞耻,而是十分痛恨,因为他不知道该做前一种自己还是干脆做后一种自己,或者什么时候在别人眼里是前一种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后一种自己而他却还在那里象个傻子似的拿腔做派搔首弄姿。
  他还是往上挪了挪,让视野变得更宽些。
  近处是些破败的工厂,残留的几块厂房玻璃反射过来些零星的光亮,几根不高的烟囱连黑烟都冒不出来了。城区中心是大片低矮的居民楼和平房,夹着孤零零的几幢垂头丧气的六七层高楼,很随便的横七竖八的放置着,从山顶上望下去真象是一堆被踢翻了的积木。九月的太阳绝对是一个欺弱的主儿,在这会儿对这座小城愈发的轻蔑和骄横。
  雨文不知怎的,心里有些隐隐地难过,为这不知振奋的城市。
  电话又响了,看样子黎辉已经搞定了他儿子。“雨文,明天阿健和丽丽要回来办离婚,你在政府那边挺熟的,就帮他们跑跑手续吧。喂,喂,你听我说话呢吗?我这儿有些事脱不开身,估计得过两天才能回来,到时咱们再聚。好,就这样,白白。”
  电话挂了。雨文呆呆地看着山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看看尚书记那边怎么样,还好,他们仍旧在那里有说有笑。刚转过头,一股冷风迎面扫过,他感觉全身都凉透了。
  九月四日。星期一。
  昨晚老婆杨玉主动向他求爱,雨文热烈地回应着,甚至比往日更加地疯狂。他不停地亲吻抚摸着她那晒得黑红的脸蛋,即使在进入她身体时也舍不得离开,耳畔感受着她一次又一次达到顶峰时的低嚎。
  完事以后,他趴在赤条条的杨玉身上不肯起来,喘了好半天,冒出一句感慨:做爱真是比恋爱爽啊!
  杨玉疑惑地打量他一会儿,突然一下子把他从身上掀了下去。
  ****
  老早就醒了,心里有事就怎么也睡不踏实,摸了摸身边,空的,杨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上班了。他很不高兴地下楼给自行车打气,却发现气线早就烂成了一团泥,到几个单元楼道里四下瞅瞅,没一个车子还能保住气线的。他有些火了,怎么一大早就这么不顺呢?一赌气,踩着一堆垃圾翻墙到了旁边的一幢楼前,连着拔了三个气线,听着嘶嘶的细软声音渐渐弱了,才算平了胸中的郁闷之气。
  翻墙回来给车子打了气,看看表,离接站还有些时间。他随便在垃圾堆旁边拣了块砖头,坐在楼下点着了一根烟。
  天空晴朗,电线乱七八糟的在破旧的楼群间来回穿梭,看不清楚来去。从楼房的窗户就能知道每家大致的状况——还保留着破烂木头窗户的,大部分是些老头老太太的居所;铁窗带铁栅栏的,家里多是些炸油条开副食店做小买卖的;至于换了铝合金或塑钢窗的,家境或许略殷实些,再不就是新结婚的年轻夫妇。雨文抬头看看自己家的窗户,还行,铝合金虽显得有点旧,但还算不上寒酸。
  他对自己的状况没有什么太高要求,只要安静地活着就行,当初是自己选择了远离大城市,远离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和行色匆匆拥挤不堪的人群,远离不见天日蹲守一隅的办公室。他也不入党,最起码不主动提出入党,可以免了许多事——不会有人告黑状、找碴排挤打击什么的,他给“他们”(他也不知“他们”是谁)预留了一个“不是党员”这个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让那些对他这个“年轻的大学生”怀有戒备的人尽管放心。
  有时他怀疑他活着是一种浪费,应该换一个人来替他活着。
  杨玉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从来没有对他满意过,就象对家里的旧铝合金窗户没有满意过一样。
  杨玉不仅在县土地局就是在整个县里都是个知名的女强人。一般分配到土地局的女学生从不跑外业,只做些内业和后勤的工作,而杨玉坚持要跑野外测绘,她说要不然这几年的专科就白学了。她确实很上进,也吃了很多年的苦,做到现在地籍科长的位置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当初,她相中了夏雨文的名牌大学学历,要知道这样的学历在这偏远的北方县城里就等于是晋级升职的开道铜锣。可是结婚后她才发现,她并没有找到一个并肩作战的伴侣,夏雨文不过就是个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平庸男人而已,开始她还愤怒地痛斥,时间长了,愤怒变成了冷淡,日子也就这样不冷不热的过下去了。
  ****
  火车准点到达。
  在一大堆人中雨文好象不知在找谁,直着脖子死巴巴瞅着站台,还是阿健先喊了两嗓子,才把他给唤醒。他倒是一句套话没有,直接问:“丽丽呢?”阿健苦笑了一下:“她还没有请下假来,估计周六之前怎么也差不多吧。我没什么事先回来探探路。”
  雨文扭身就回去骑车子。阿健一把拽住他,“行了,你忘了你答应过丽丽什么了?”
  这话让他心里簌地一酸,愣了半响,接过了阿健的行李。
  ****
  路过紫槿的办公室,雨文习惯性地往里看一眼,见她趴在桌子上,估计是胃痛又犯了。他走进去,拿出盒冲剂放在桌上,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了紫槿的短信:“谢谢你,我好多了。”雨文心里暖了一下,用手擦了擦屏,再看一遍,然后删掉了。
  没事的时候闲得要死,有事就非得一大堆赶在一起把人逼得喘不过气。上班时间还没过多久,五六个人已经包围了办公桌。雨文把他们都招呼坐下,与其中一位吵嚷了一阵子,起身到文件柜前翻文件。这时有人敲门,雨文回身一看,是紫槿。“夏主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雨文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忙你的。”紫槿略环视了一下,走到茶几前,从下面拿出些纸杯,接着打开办公桌下层的抽屉,取出茶叶筒,很熟练地给每个人都沏了茶。这回屋里的气氛融洽了许多,她又从雨文桌上的文件匣里取出一包红河,招呼大家抽烟,大家都开始客气起来,趁主人找文件的时候互相寒喧,紧绷的脸上也都带了笑意。
  “还有什么事吗夏主任?”雨文明显感觉到了屋里的变化,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充满了感激和得意,吵吵嚷嚷的那帮人也似乎变得可爱起来。他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紫槿,“那你帮我把这个考试通知交给办公室吧,让他们快点下发。”“好,你招呼客人吧,我去办。”
  忙乎到快下班时,终于松了口气。雨文点上根烟,给民政局的大李打了个电话。大李说离婚手续什么时候都能办,雨文说可能在周六,到时你们有人上班吗?大李说那行吧,你朋友要是周六回来就给我打手机,我跑一趟亲自给办利索还不行吗?你小子不就是这意思吗?雨文说你知道我就是这意思你还废话,正常办手续我找你干吗?大李说那就这样,我欠你小子的,不过你得订好桌。雨文说大哥你别做梦了,那有离婚还请喝酒的,喝酒喝习惯了吧?大李说对对对,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九月五日。星期二。
  雨文和阿健在车站没接到丽丽。两人相对无言,坐在车站的台阶上抽了几根烟,散了。
  尚丽丽是尚书记的侄女,如果不是因为考试的事雨文也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竟有这层关系。丽丽在北京过得不太好,跟着阿健颠沛流离地受了不少苦,尚书记早就想把她安置到身边来,让她有个安定的生活。这次的公务员考试招聘是夏雨文所在的人才交流中心负责,尚书记便将丽丽的事交待给了他。
  雨文应承了下来,心里却是暗暗地担心。
  主要是因为杨玉。县土地局上个月有一名副局长退休了,这对杨玉来讲是个非常重要的机会,她是科长,又是局里的工作骨干,论工作能力和各方面条件都的确十分适合。不过局里还有一个人也在极力地争这个位子,就是现任办公室主任于延平。于延平是县里的干部子弟,虽说才干一般,但凭着父母的威望和自己多年来织罗的关系网还是有着足够的竞争力。杨玉空手打天下,太了解自己的弱势所在,因此叮嘱夏雨文一定要找机会接触尚书记,只要尚书记心里有谱,事情就算是定了。雨文偏偏最胆怯做这种事,有些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杨玉骂他好几次,他才找了个机会和尚书记谈了谈。
  现在事情就很明显了,尚丽丽的事他夏雨文非办成不可。压力,来自超乎事情本身的压力,这是他最不愿意承受的。
  更何况,于延平是紫槿的前夫。
  ****
  暂时没有什么事,雨文端着个茶杯溜达到紫槿那里看看。紫槿正写着什么东西,边写边摇头。他笑了:“怎么了?谁写的东西这么让你不满意?”
  紫槿挺不好意思:“哪里,是昨晚睡落枕了,脖子一动就疼,我活动活动。”
  雨文犹豫了一下,“那我给你揉揉?”
  紫槿忽地脸红了,眼睛看着桌子说:“……行。轻点。”
  他没想到她会同意,心里反倒紧张了,试探了两下,没敢用手掌放肆的抓揉,只是握着拳头轻轻敲她的肩膀。看着她乌黑的头发下面衬出的一段雪白的脖颈,手竟然有些抖了。
  紫槿感觉到了。她从头侧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拳头,挪到脖颈根,“……是这里。”
  雨文心里霎时温柔如水,他真的很想将眼前这个充满灵性和温情的女人拥入怀里,真的真的很想。
  紫槿总是很平静,这平静就象一堵墙一样阻隔着自己和别人,将所有男人的心怀叵测挡在墙外,当然也包括他。要说雨文对紫槿没动过心思那简直是在侮辱他不是男人,她不是很漂亮,雨文喜欢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因一点点近视而朦朦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总是很专注很温柔地看着你,常常让他想入非非。但是在一起时间久了,他反倒愧疚起来,每每见到她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泡方便面,或是愁眉紧锁地忍受胃痛,就象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孤独和无奈中挣扎和沉沦的自己的影子。慢慢地,他不需要再去刻意地体贴和关心她,因为那已是保留在心里的一种习惯、固定成为一种姿势。
  九月六日。星期三。
  丽丽没有来。
  雨文很郁闷,他有很多话要说却无人可诉。
  那天的阳光明媚灿烂,教室里到处晃动着树叶的影子,清新的空气挟着黄色美人蕉的花香在南北的窗户间来回过往。他和丽丽相拥在一起,在一大片破烂的暗红色木头桌椅中间,如同混沌的弦乐背景中清丽的两支长笛,明亮而婉转,使所有的一切都焕然一新。梦境中的一切都被他抓住,不顾一切的抓住——这一瞬间的她,这一瞬间燃烧在心里的火焰,这一瞬间飞掠而过的柳絮和雏燕,让一切的一切定格、曝光、冲印,成为他灿烂爱情的封面。
  与其说这样的场景如雕板一般美轮美奂不可磨灭,不如说回忆的痛苦如鬼魅般追得他无处藏身。回忆无法依靠,由回忆带来的疯狂的憧憬和幻想更是不堪一击。
  ****
  喝得有点多了,不想回家,那不是家,一间没有女人没有灯光的屋子怎么能称得上是家呢?有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不如喝酒,谈恋爱不如喝酒,打电话不如喝酒……”他心想好象是这么唱的,但是很明显手不是这么想的,直接打通了紫槿的电话。
  “我想去你家看看行不?你放心,我肯定没喝…多。”
  紫槿并没有犹豫,说你怎么喝这么多,来坐坐吧,我给你泡壶茶。
  他还是头一次进她的家门,她带着他先来回转转参观一下小屋。雨文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也什么都没记住,四下都看完了,坐在那里喝着茶呆呆地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傻坐了半天,紫槿说:“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说着穿上外衣。
  脑子晕晕地跟紫槿出了门,他心想我怎么就这么走了?想到这里突然握住了她正在锁门的手。紫槿愣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打开了走廊灯,晃眼的灯光象是一个巨人睁开了眼睛,吓得雨文一下子把手松开了。
  每下一层楼,紫槿都会快速地先把走廊灯打开。他丧气极了。
  在路上,他叹了口气,问:“为什么?”话出了口,自己也觉得真他妈愚蠢。
  紫槿只说了一句:“为了你。”
  借口,纯粹的借口。雨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心想我现在的形象他妈的到底是前一种自己还是后一种自己呢?如果不是紫槿搞错了,就一定是他自己搞错了。
  “对不起紫槿,我很鲁莽,希望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因为我对所有的男人失去信心。”
  紫槿低着头,轻声地说:“对不起,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妈的,没听懂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黑暗滋长了他的凶悍,他猛着把她抱住,在她惊慌失措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吻住了她的嘴。他们悄无声息的撕扯着,扭动着,紫槿任她雪白的身体在湿凉的夜风中被雨文揉抚得温软如玉。他把她拥靠在墙上,象两条拼尽力气却怎么也爬不上去的虫子来回蠕动,直到紫槿发出沉沉的一声低鸣。
  九月七日。星期四。
  丽丽仍然没有来。
  黎辉回来了。十年了,从阿健带着丽丽踏进开往北京的列车,他们三个人就再也没有聚过。雨文毕业后本可以分配到北京,他放弃了。黎辉因为专业的缘故,分配到附近乡镇的一座小型热电厂任职,这些年在当地混得有头有脸。阿健和丽丽在北京一同上大学,毕业后则在北京结了婚。他们再也不能整夜整夜地坐在谁家的小屋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牌、喝酒、弹吉它、吹口琴与昏睡。时间和空间的隔离使曾经最牢固的友谊也变得模糊不堪,生活着的现实把他们象橡皮泥一样揉搓拿捏得连自己都不能分辨了。
  黎辉举起了酒杯,“来吧,干杯!为丽丽。”
  雨文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为丽丽?为什么要为她喝这杯酒,是因为她伤害了我?
  她怎么伤害你了?伤害你的是你自己。黎辉这样说。
  她先爱的是我,不是吗?
  黎辉并没有退让。“丽丽没考上大学的时候,是阿健放弃了录取通知书来陪丽丽复读,你做到了吗?你是很勇敢,你比我们谁都勇敢,可是那种勇敢只是源于你的好奇,源于你的冲动,而不是你的信心,更不是你的责任!”
  雨文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埋下头去。对他来说这是心中永远的伤口,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丽丽的离去是上天对他没有勇气的惩罚。当然,如果没有阿健,也许他仍旧会和丽丽走到一起,而老天偏偏要在心里给他立上这样一座起不掉的纪念碑,让他每天看着,每时每刻地看着,让他在这样的碑下无法抬头。
  还是阿健打破了沉默。“我想,我们还是为我们三个人相聚干杯吧。”
  三个人默默地干了。十年了,三个人第一次共同干了一杯酒。
  谁也没有提及阿健和丽丽离婚的事,阿健似乎不想多说什么,黎辉和雨文也不想多问。情何以堪,所谓的爱情在生活的折磨面前不过是一堆屎,阿健不能给丽丽的,黎辉和雨文又怎么敢说能做到呢?
  他们还是可以打牌、喝酒,像孩子般的吵闹和唱着,但终是失落了。
  九月九日。星期六。
  丽丽终于没有来。雨文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月台上,阿健说再见,谢谢你来送我。
  雨文说不想拥抱一下吗?
  他们微笑着拥抱在一起。阿健说,别怪我。
  雨文说我从没有怪过你。十年了,我一直躲着你们,实际上,我是不敢面对你们,阿辉说得对,我其实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还记得丽丽在临走前对我说,“答应我,下次你要亲自来接我们”,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阿健说,我没有你的才能,如果是你和他在一起,丽丽不会这样辛苦。
  雨文捶了阿健一拳。你小子别他妈这么没出息,当初拐走我媳妇的那股劲都跑哪儿去了?当初跟我决斗时下得那狠手都哪儿去了?
  两人都笑了。
  雨文说走吧,别再让丽丽失望了,我永远祝福你们。
  九月十一日。星期一。
  于延平已经下了楼,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又上去了。好长时间没有看到紫槿了。
  此番他是专程来找尚书记谈谈土地局里的人事变动问题的。关于杨玉他并没有提及,只是很委婉地引到了夏雨文身上,尤其是夏雨文和紫槿的微妙关系。尚书记是于延平父母的老部下,现在虽然是县的一把手了,但和他们一家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谈及夏雨文,尚书记很是不满,将考试的事与他讲了。于延平宽慰了尚书记几句,心里又喜又后悔,喜的是杨玉这回恐怕凶多吉少,后悔的是怎么把话题引到这儿来了,还没来得及和老头子仔细聊聊自己的事。但是看尚书记好象不太愿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谈局里的变动问题,他就很识趣地找个机会告辞了。
  紫槿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估计不会走太远。他进去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太大的变化。屋里很整洁,散着淡淡的化妆品的香味,窗台上一盆杜娟骄傲地盛开着,显然主人是很经心地侍弄过。于延平随便打开了一个抽屉,看见里面杂乱地堆着一些巧克力、麦片、饼干和药盒子。哼,他冷笑了一下。
  “你想找什么?”紫槿已经站在了门口,面色平淡。
  “找……噢,不找什么不找什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于延平有点尴尬。
  “我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你不是说过吗,我千好万好就是不会做好吃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谁都有缺点。”
  紫槿一言不发,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这种态度他已经习惯了,但毕竟还是觉得有失颜面。
  走廊里传来夏雨文的喊声:“紫槿,你过来一趟!”
  “哎,来了!”紫槿放下东西,急匆匆地出去了。
  于延平腾地一股无名火起,当年追求紫槿的时候,他何尝敢这样使唤她!他为她洗衣服,为她打饭,不用她开口便将一切放在她眼前,那时,只要她能同意他于延平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已经是恩赐了,哪里还敢奢求她来跑前忙后!现在,这回忆令他感觉到屈辱,感觉到受到嘲弄。
  他恼怒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注意到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马甲,非常眼熟。很快,他想起来了:杨玉的办公室里也有这样一件马甲,款式和花纹是一样的,只是颜色有些不同。记得杨玉说过,那是夏雨文买给她在办公室里穿的,既保暖又方便。于延平心里暗骂:夏雨文你个王八旦!你他妈谁的便宜都想占!老子真他娘地应该狠狠告上你一状!
  过了一会儿,紫槿回来了,见于延平还在屋里,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见紫槿半天不吭声,他便找了个话题:“这件马甲是夏雨文送的吧?”
  紫槿一抬头,“这跟你有啥关系。”
  凭着对她的了解,于延平心里一下就明白了。“随便问问,挺好看的。”顿了一下,象下了什么决心,“说老实话,夏雨文倒真是挺适合你。”
  紫槿反倒笑了:“你来就是想给我说媒的?那我还真是慢待你了。”
  于延平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忙坐下,点着了根烟。“紫槿啊,你真是老脾气不改。你身上这股子劲真是让人又恨又爱。表面上,你对谁都好,关心体贴、嘘寒问暖,让多少人对你想入非非。实际上呢?你谁都瞧不起,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恐怕别人吃你的豆腐。”
  “于延平,离婚之前你怎么不这么说?”
  “我没认识到,紫槿。那时我傻,一门心思在你身上。”
  紫槿禁不住地冷笑:“哼,估计你总共有百八十门心思,只有一门在我身上吧。”
  “紫槿你还别笑。我问你,你追求过男人吗?没有,对吧。所以你没有体会过追求的酸甜苦辣,不会体会一门心思是什么样的感觉。人活着没有追求过,我替你悲哀。”
  “于延平,你,……”紫槿涨红着脸,“这是办公室,你要是没事就可以走了。”
  “我偏不走,怎么样?你叫夏雨文来赶我走呀!叫他呀!我正想找他有话说呢!”
  紫槿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没必要,紫槿,我不是来气你的。”于延平想缓和一下。“我这次来找尚书记谈工作,顺便看看你。夏雨文要倒霉了你知不知道?”
  紫槿没吭声,但明显有点紧张。
  “公务员招聘考试尚丽丽没能赶回来参加,尚书记很生气。”
  “这和雨文有什么关系?”紫槿真是紧张了。
  雨文?好亲切的称呼!呸!于延平心里很不是滋味,说话愈发地狠了。“没关系?可能是没关系,谁知道有没有关系,可是夏雨文脱不了干系,尚书记托夏雨文办这件事,他没办成,没关系也就成了有关系了,总得有人负责吧?”
  “负什么责?尚丽丽自己不回来考试,又不是夏主任不让他考的。”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问题就在这儿。”于延平笑了,“问题就在于很有可能就是夏雨文不让她回来考试的。夏雨文厉害呀,一箭双雕啊!”他抽了口烟,眼睛瞄着紫槿。“你们这位夏主任年轻时候追过尚丽丽,这事你可能不知道,但当年住在政府小区里的孩子都清楚。没追成,他也不对着镜子瞧瞧自己那模样,尚丽丽压根就看不上他,你们夏主任因此怀恨在心。现在尚丽丽在北京混得不好,他乐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她那么轻易地回来享福。”
  紫槿瞪大了眼睛,她确实不大了解夏雨文的过去。
  于延平很得意。“第二,就是为你肖紫槿。你知道尚丽丽回来考的是什么吗?就是你这个岗,因为你不属于公务员编制,尚书记早就打算好了,慢慢想办法把你调到别处去,用你这个岗安置他侄女。夏雨文表面应承,实际上根本不想让你走,就想出这么一招,想办法让尚丽丽来不了。这样一来,他夏主任既雪了当年的耻辱,又达到长期霸占你的目的,还可以摆脱身上的责任,难道不是一箭双雕?”
  紫槿愣了半天,突然笑了:“于延平,这些年你真是有长进,官场上也算混出来了,学会胡编了,学会陷害了。你就是这么跟尚书记说的?”见于延平不吭声,“你倒是这样去和尚书记说去呀?把你这套理论跟尚书记讲讲,看你会有什么结果!”
  于延平被暗暗激怒了,他不想再被这小女子打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没错,这是我的推测,可是你想想,连我都能做出这样的推测,别人就不能吗?尚书记就不会这样想?你和你们夏主任的关系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紫槿一下子气血上涌,不知该说什么了:“你…你…滚出去!”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
  “凭什么?就凭这件马甲?瞧瞧这件马甲,多柔软多体贴多温暖,是不是很幸福?”
  电话响了。紫槿气呼呼地接了电话,是雨文打来的:“紫槿,你那里吵吵什么呢?有什么事吗?”紫槿忙说:“没什么事夏主任,你忙你的。”
  挂上电话,紫槿恶狠狠的盯着于延平,只是不再言语。
  于延平更加被刺痛了。
  “这没有什么可生气的,这是你的权利。我不能给你幸福,你有权利从别人那里得到。不过,肖紫槿同志,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想想看,你给过别人幸福吗?你享受别人给你的幸福的同时,你给过别人什么?”于延平越说越激动,那段辛苦付出而没有回报的日子令他痛苦,令他刻骨难忘,令他无法控制想报复的冲动。“因为你没有爱过别人,你这辈子只爱你自己!表面上你温柔体贴,实际上你拒人千里,冷漠无情!我于延平从你这里得不到的,他夏雨文同样得不到!不是我咒你,任何男人和你在一起都只能痛苦,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紫槿象被扎了一刀,一阵巨大的疼痛从心口弥漫到全身,她几乎支撑不住。
  有人敲门。夏雨文站在门口。
  于延平狠狠地掐灭了烟头,血红着眼睛出了门去。
  紫槿呆呆着望着桌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雨文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问你们在吵什么。紫槿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下班了你先走吧。雨文说我回去做点饭给你送来吧,别泡方便面了。紫槿缓缓地说不用了,我要回家,我想睡一会儿。
  九月十二日。星期二。
  紫槿被收音机弄醒了。
  九月清冽的晨光碎碎地照进来,小小的屋子显得清爽而独立。能望见很远处的山,不过是朦朦的,好象晨雾还没有散尽,平常一望无际的大片大片的白杨林海只在眼前透出恍惚的绿色。窗下是一片小小的柳树,刚刚探得到窗口,轻轻地摇荡着,与那绿色相呼应,朦胧间如同置身在一片绿海中。
  她懒懒地起来,有点虚脱,胃又痛了起来。于延平的那句话猛地又响在耳边,象刀子样绞得她一阵颤抖。坐在桌子边,看到外面下雨了。
  北方很少下这样的雨,毛毛的细丝,无声无息的沥湿了早秋的天空和楼下园圃里的些许枯萎的大叶菊。紫槿冲了一包冲剂,看着水汽慢腾腾的弥漫上来,两手摩挲着杯壁,一阵暖流顺着指尖传到心里,鼻子不知怎的一酸,眼泪悄悄涌出了眼眶。
  她爱雨文吗?紫槿其实问过自己很多遍。她好象没有爱过任何人,在她看来,爱是疯狂的,彻夜难眠的,朝思暮想的、望断天涯的,而她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者说,还没有遇到过令她有这样感觉的男人。当年的于延平让她感动,现在雨文也是如此,她有时甚至在想,也许能打动她的最大程度就是感动了,就如同现在想到雨文心里会很温暖,但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爱。她将就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却不曾想到代价竟会是赔进她一生的幸福。她再也赌不起了。
  她很累。她感觉自己真的就是一棵树,唯一的权利就是拼命的生根发芽来生存,不知为了什么,也不知别人会如何对待自己,忍受生活已经替代了一切梦想。她常常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样的生活中渐渐流失,而另一些却渐渐沉淀、凝固,变得坚硬。她多想依偎在谁的怀里,不要激情,只需要一双明亮温柔的眸子慢慢地溶化着她的身体,懒懒的,沉沉的睡去。
  紫槿慢慢呷着冲剂,窗外的雨雾已渐渐散去,雨丝静静的清晰起来,伸展到玻璃前的柳树叶已经略有些颤动了。她反复回味着于延平的话,让痛变成麻木,再变得清晰而深刻。
  象一首歌里说的,勇敢的代价,是自己先放下。
  终于,她一饮而尽。
  九月十三日。星期三。
  雨还在下着。一切都很平静。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
  他不生气,一切出乎意料,他根本就措手不及。
  首先他想不明白紫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去向尚书记承认是她通知丽丽不要来的,让一件本已有了真相的事失去了真相,而且,整件事在悄然地散布着,他相信这一定是她干的。她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如此疯狂的举动。
  杨玉冷冷地看着他,这种眼光令人厌恶。他总觉得一个女人不该有这种目光,女人的目光可以平和可以温柔可以热烈可以充满仇恨,但不该是冷冷的。
  “你找借口。终于让你找到借口了是不是?”他反击得有些无力。
  “那你怎么解释肖紫槿的事?”
  “这事跟她扯不上。”
  “扯不上?肖紫槿是个局外人,我知道跟她扯不上。但她偏偏要扯进来,是她自己要扯进来,你怎么说?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肯定是于延平跟她胡说了些什么。我现在也在分析。”
  “分析?夏雨文,呸!用不用我帮你分析?你现在很得意是吧?!有漂亮女人喜欢你为你牺牲为你堵枪眼你很得意是吧?!”
  “你觉得我很得意?你觉得她很喜欢我?”
  “呸!夏雨文,不是我刺激你,有人真正爱过你吗?你当年爱尚丽丽死去活来怎么样?尚丽丽爱过你?你现在和肖紫槿眉来眼去又怎么样?肖紫槿爱你?就凭你整天呲着两颗大牙那浪样,肖紫槿那好色之徒能爱上你?她爱的是她自己,她不过是绝望了而已!你知道为什么吗,夏雨文?就因为你不象好人,也不象坏人,你总是令人怀疑,没人真正相信你,没人相信你就没人爱你你懂不懂!”
  他还是没有生气,因为在心里他几千次几万次的对自己这样骂,而今,终于从别人口里听到了,而且是他的老婆。他一阵心酸,几乎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你这样恶毒地骂我等于骂你自己。”
  “我就是在骂我自己,我就是在骂我自己!我对你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可到头来,你帮过我什么?你给了我什么?”杨玉声泪俱下,“你自己看看,自己想想,你对得起我吗?我这么多年吃的苦这么多年受的累谁能理解?我还幻想着你能带我走出这破山沟,现在我什么都不指望了!我都不指望你能给我什么荣华富贵了,可是给我点脸面让我在这座县城里活下去你都办不到!这么多年你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什么?你对我的报答就是背叛吗?就是背叛吗?!”她几乎是嘶吼着。
  背叛?这个词象一支冷箭,嗖地一下穿过他的胸膛,几乎要了他的命。
  我背叛她了吗?
  不能说杨玉没有打动过他,他是愿意与杨玉共度一生的,没有激情、平静的平实的共度一生,老守田园。他想象黎辉那样,有个儿子,有个堆满玩具的大纸箱,有个简简单单干净整齐的大衣柜,有扇在黑夜里永远温暖明亮的窗户。但他错了,或者说,他和杨玉都错了,他们浪费了最美好的光阴试图唤醒对方,然而终究渐行渐远。
  我欺骗杨玉了吗?我用什么欺骗了她?他开始并不明白,现在他彻底明白了。杨玉说得对,他不象坏人,也不像好人,可以寄予希望,但终是无法赢得亲近与信任。
  沉默。窗外的雨依旧不温不火地下着,好象永远不会有放睛的时刻。
  他静静地走到窗前,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电影里的阿甘,那奔跑中的阿甘,充满伤痛充满渴望不知疲倦的奔跑中的阿甘。我累了吗?他这样问自己,我真的是累了吗?
  他感觉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为了给丽丽买个小收音机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跑去垃圾堆里翻玻璃瓶子;会为了查几个不起眼的数据而彻夜不眠,只为能写出一篇最好最完美的作文给丽丽看;会气急败坏地把阿健约到教学楼后面决斗,直到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那时的他不会累,永远奔跑着,米兰昆德拉说有一些人是生活在别人的目光下,他就是。而从丽丽与阿健踏入进京的列车那天起,这目光便没有了,他不知为谁奔跑,因为没有了渴望。
  他伸出手去,接了些雨水,擦了几下脸。他想,应该是他说出来那句他和她早就应该说出来的话。
  “离婚吧。现在正是时候。”
  九月十六日。星期六。
  大李一声没吭地给雨文和杨玉办完了手续。完事后雨文说走吧大李我请你喝酒。大李像吓着了的孩子直往后退,眼睛偷看着杨玉,说快拉倒吧喝哪门子酒。雨文说别跟我罗嗦,桌都订好了。大李边给他使眼色边说你开什么玩笑。杨玉在一边一言不发地收拾完东西,临出门时对大李说麻烦你了,周末都没让你休息。大李说哪里哪里,一点都不麻烦,你们两口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必须办快办好。说完想了一想,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
  雨文连路都走不直了,但脑袋还是清醒的,尤其是吐了几气以后。他握了一下拳头,还行,还能握得上。他问大李,你知道于延平那小子的手机号吗?大李连忙摇头,不知道不知道。那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大李说这个我知道,就在政府小区,在什么什么地方。好了,今天我谢谢你了,雨文说,改天咱哥俩儿再喝。说完骑上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李酒红着脸膛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象想起来什么,啪地打了自个儿一个嘴巴。
  ****
  他就坐在于延平的楼门口等着,他不信等不到那小子出来,或者进来也行。就象当年在丽丽家的门口对面墙角等着,等到楼前的路灯亮起了昏暗的白光,等到雪花都不忍心再落下。他呵呵手,想起当年把小收音机藏在怀里,那卖了好几箱玻璃瓶子换到的漂亮的紫色收音机,看着它就象看到了丽丽娇艳鲜美的脸和仿如水晶般黑亮的大眼睛在看着自己,盈盈的笑意暖暖地荡漾着。
  他又想起了杨玉。他不欠她什么,却又欠她太多。他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本可以接续平静的生活,本可以有无数的时间和计划来弥补一切,但是他竟然没有解释和挽救的机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离他远去。一切都失去了,痛苦令他的心缩成一团,想嚎叫,却吼不出来。
  他伸出手去接了些雨水浇在脸上,试图清醒些,然而眼前却愈发的模糊了。紫槿清秀的背影从脑子里闪过,所有的片段都是模糊的,如同这雨幕的背景,可一切又那么真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记忆,他每天早晨走进办公楼,就会感受到她的气息,他端起杯子,就会闻到她的清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和默契。雨雾中他依然能感觉到那夜紫槿苍白颤抖的身体,那样无助地抱住他,将一切交付给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此刻,他却是真的想为她做点什么。
  远远的,于延平走过来了。
  雨文冲进雨里。充满渴望,无所畏惧。
  一个星期以后。
  夏雨文打人事件影响很坏,这是尚书记在会上说的。是什么会雨文忘了,因为他不是党员,挺多的会他参加不了。被调走下放看样子是免不了的了,下放到什么地方他根本不关心,黎辉在四处活动看能不能把他弄到他们那个乡里去。
  雨文关心的是他那两颗大门牙。人们口口声声传说什么“夏雨文打人事件”,实际上他哪里是体育科班出身的于延平的对手,他不过在开始的一刹那占了点便宜而已,余下的时间基本上就象个喝醉的疯狗在雨里被于延平暴打。于延平正因为考试的事被泄露出去而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可算找到了发泄的人。雨文只觉得累得象要死了,浑身无处不是钻心的痛,耳膜和眼眶突突地狂跳,脸上的血掺和着雨水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偶尔无力的还击着,直到于延平把他拖到了医院。过了好久才知道,他那两颗大门牙被打折了。
  几天以后,镶牙的大夫给他印了齿模,说既然折了,就给你镶得美观些,可以不用象原来那么长。夏雨文说不行,就要和原来一样,要不然追我的大姑娘小媳妇太多,我受不了。大夫扑哧一下乐了,说你这俩牙闹了半天不是牙,整个儿是俩盾牌。夏雨文说你怎么这么了解,我折腾了十几年才明白。
  半个月后。
  又是早早的醒了。雨文收拾齐整,背上挎包,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带上了门。黎辉今天来接他。
  天空晴朗。他在垃圾堆旁边拣块砖头,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点了根烟。
  受“夏雨文打人事件”的影响,于延平的升迁调动问题暂时搁置,杨玉顺理成章的成为代理副局长,估计过了年就可以正式任命了。他给杨玉打了电话,说你得谢谢我,你老说我什么也没给过你,现在不是给你了?杨玉笑了,她说那几天我忙着跑乡下,没顾得上看你,伤得不重吧,于延平出手也太狠了。雨文说没什么事,如今你事业也进步了,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喝什么喜酒。雨文说行了行了,退一万步还有我呢,大不了再续前缘。这回杨玉倒是没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叉开话题说,你说你当年和阿健决斗被暴打一顿,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紫槿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了,一来是夏雨文调出后需要有人添补业务上的空缺,二来尚书记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有他自己的事掺和在里面,因此只是私下里批评了紫槿几句就过去了,处理夏雨文是公对公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这让他松了口气。
  几场秋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电线在楼间横七竖八的穿梭,永远看不清楚来去。
  他拿出手机,想给紫槿写点什么,鼓捣了半天还是放下了。不知该说什么,以前在办公楼里就是如此,她是那种眼里有活儿的勤快人,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已经把事情办得利利索索,谈点家庭琐事还怕她伤心,再说她也实在没什么经验。总之平日里没什么可多说的,现在要走了,该说些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心里暗暗骂自己,又不是他妈的生离死别,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一下子把烟掐了,站起身,昂首走进薄薄的晨烟里。
  ****
  浓雾缓缓地退去,仿佛拉开了纱帘,把一切交给了阳光托管。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迷人的金黄色原野,与清澈辽阔的蓝天相互衬映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前世的记忆,现在亲切地恢复了。
  目光所及,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这是雨文最深刻的感觉。几百里外的山是清晰的,山间的每一道沟渠历历在目,山下的青纱帐是清晰的,能看见晨风嬉戏后留下的叶浪,田里悠闲的老牛是清晰的,缎面般的毛皮上晃动着阳光,路边高大的白杨是清晰的,每一片叶子都如同刻画般凸现,甚至叶面的脉络都一览无余。连阳光都是清晰的,光与影的边界不容任何的过渡,刀锋般的凌利。空气已没有了阻隔目光的勇气,被凉意轻易的洗涤透明。
  你想什么呢?黎辉边开车边问雨文。是不是想紫槿了?
  雨文看着窗外,没说什么。紫槿会是这样的吗?同在这北方高原辽阔天空下长大的我们,有着一样清澈如水的心,不是吗?
  黎辉并没有追问。圆觉经里这样讲,他说,“心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诸幻。”意思就是说,你的心里有幻,远离是不行的,无论你离她多远,终究是幻,只有无所离了,才能除去幻。
  雨文很是惊讶,那你倒说说怎么个“无所离”?
  无所离,就是指根本不需要离,“譬如取火,木火相因,木尽火起,灰飞烟灭。”还要我再给你解释下去吗?
  我明白我明白,我就干脆缠着她,做个流氓好了。说完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宝贝,我走了,我会回来娶你的。
  好半天,他收到了短信:
  给我些时间,好吗?
  ****
  快到地方了,雨文突然喊黎辉停车,说我得下去撒泡尿。黎辉说再有十分钟就到了你坚持坚持,雨文说不行,不是憋住憋不住的问题,你没听说过老虎撒尿圈地的事吗?现在我也得圈一下地。黎辉把车停了,说你这是什么理论?我教你读经诵典没教你搞封建迷信。
  两人从公路爬到了半山腰,迎着东南方明晃晃的太阳把事办了。然后找地方坐下,点着了烟。
  黎辉瞅了一眼雨文:“瞧你这两颗牙镶的,白晃晃的,讲究,真讲究!你咋不整两颗金灿灿的呢。”雨文一听,呲开牙哈哈大笑:“你小子算是说对了,过两天我整两颗金的给他们看看!”他用手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白杨林海,用力说道:
  “看!我的地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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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22 19:03:04 | 显示全部楼层
  
  
闪逝

  窗外对着山下,一眼望去无穷无尽的白桦林,空阔、寂寥。站在窗前,能望见很遥远很遥远的山,于渐沉的暮色中勾画出优柔的曲线,绿色毫无困难的延伸到天尽头,象草原般平滑而起伏。初秋的晚霞折射出璀璨的七彩,在山的曲线上方层叠着,一直延伸到小屋的窗壁间,象母亲般温柔地拢抱住,一种慵怠和恬静的感觉轻轻荡漾。林间呼啸着穿过阵阵山风,发出尖利的哨声,在破旧的木窗外逡巡。
  我不喜欢,我喜欢热闹。
  我们面对面坐着,抽着烟,很随便的,男人间的对话。
  师傅只比我早入厂二年。没办法,这是领导的指派,厂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学生分到厂里后一般由学生出身的师傅带,我们就这样按了手印。俗话说师徒如父子,在这可不行,我只能对他直呼其名,最多叫声师傅表示尊敬,说什么也不能把他当爹看待。
  我们谈了些工作的事,很多术语我根本不明白,只是含糊地点着头。他也看出来了,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笔记,交给我说:“这是我这两年来积累的一点东西,对你有用处。”
  “别价,师傅,你自己不用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对我说过几天他要到热电车间报到,这些东西可能用不上了。“那里离这儿挺远,很长时间才回来一次”,说着,给我把钥匙,“勤来几趟,替我打扫打扫。”
  就这样,我几乎成了这屋子的主人。
  小雨下得正是时候。懒洋洋地靠在阳台上,考虑这个周末怎么打发。跳舞?好像女孩很难请,我这身高又实在难以找出适合的;打牌?一色的机械动作,没了新鲜感;看电视?一屋子光棍,倒也不寂寞,只是学生会主席把个破电视看得象他老婆似的,别人都是通奸,就他是明媒正娶,恨不得把个电视室锁上二十道锁。雨丝在暗绿的叶子上游动着,沿着脉络的线沟流滚到叶尖,汇集成大大的一颗,重重的砸落下来。
  “嗨!”我冲着楼下的一位正冒雨急匆匆的女孩大喊了一声。她仰起头,犹豫地看了看。我微笑着挥挥手表示友好。
  “你有毛病啊!?”是那种特别好听的正宗重庆话,女孩子说出来更别有一种韵味。
  “你才有毛病!!”我也用重庆话回答。
  重庆女孩子的口音纯正优美,只是显得急燥,因此我回答时尽量体现重庆话中温柔的一面。这时,蕾的电话来了,她要我去她的宿舍接她。
  女孩子们是不是都是这样,她们喜欢男孩子在她们楼下高声呼唤她们的芳名,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我对这一点不太在乎,如果她们需要,我就来满足好了。因此,我现在就在高声的呼唤,声音深情而充满野性,男人的力量与柔情尽显其中,这样的呼唤蕾怎么能忍心不扑到我的怀里来呢?
  实际上,这一天直到分手也没有等到。象往常一样,我们牵着手,拣一条偏僻的小路,来到嘉陵江边。
  黄河自有其雄浑之处,涨水期河面宽阔如海,心情澎湃,枯水期则干渴浑黄,立在大漠高原间,象个汉子般。长江的下游没去过,反正重庆的长江没有任何感觉,它只象一条马路,就是马路的感觉。嘉陵江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温柔的河,我想重庆也是因为有了嘉陵江才更迷人。嘉陵江水不能过巨轮,来来回回的只是一些机驳船,突突突的,衬出音乐的背景。大雾锁江时,象是河水突涨了千倍,直涨到两岸的峭壁顶上,雾象浪涛样的扑过来,到你身上便没了气力,恋恋地退去。睛晚时,江两岸是典型的重庆夜色,错落的灯火映在江面上,不荡漾,却指照着一个个江边的渔船,湿润而朦胧。在这样的江边,你永不会寂寞,但孤独。这样的江不是供你兴高采烈,供你悲痛万分,供你浪漫,供你急功近利,她让你平静,在任何情绪下平静。
  我和蕾肩并肩坐在石椅上,依旧牵着手,静静地望着江对岸,我一只手轻环着她的腰。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象最狂热的恋人,象生死相依的战士。
  颖扔过一个球,“接着!”。我飞快地跳下车,随手接过球,紧接着一个漂亮的上篮。卖弄一下是应该的,无论如何不能在女孩子面前现眼,不管她是不是很靓都应如此,否则对自己日后的信心都是个打击,这是本人的原则。
  颖并不漂亮,有些黑,头发很粗糙,皮肤也不细腻,但是个头很高,身材完美,她有着热情的眼睛,整齐雪白的牙齿,爽朗的笑声和充沛的精力。有时她会害羞,但很快就能掩饰起来,用最快的反应占据心理优势。不过,她不是那种得势不饶人的女孩子,相反,颖很谦虚。不知你是不是理解这种感觉,举个例子,李白不懂物理,但这对李白没什么影响。颖头脑敏捷思路清晰,在校时学习成绩一流,对这样的女孩子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宜。
  篮球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两个人玩球最没意思,但我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各种上篮动作完美无缺,颖也是兴致勃勃,高兴地满场乱笑乱叫。我承认,她感染了我,如果回到四年前,我肯定会爱上她,可是现在,我更愿意在一边静静地看她,忧伤,用莫名的忧伤来欣赏。
  回家刚吃完饭,电话响了,又是颖的,约我出去坐坐,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摞下电话觉得挺沮丧,为什么控制权总在她手里,而我只能说“行、行,没问题”,难道就不能说“我很累,下午吧”,或者,先打个电话约她出来呢?被动,这两个字是自信心的敌人,就是它让我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被动起源于自卑,自卑起源于对一切的苛求完美,苛求自己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果断坚定,无所不能,要有费翔的眼睛,施瓦辛格的肌肉,唱歌红过刘文正,厨艺盖过满汉楼,写文章侍马可待,计算机黑客高手,说话幽默风趣,书法全国一流,能修冰箱彩电,能玩足篮排球,跆拳道黑带九段,电子琴信手弹奏……。然而,我的自卑情结不在于此,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源于孤独吧,我喜欢热闹喜欢广结滥交喜欢扎在人堆儿里不出来,但依然无法摆脱与自制这种内心深处的偏执与冷漠。
  “你想什么呢?”颖见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柠檬茶,“回忆过去的情人?”
  我俩被昏暗的灯光包围着。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咖啡厅,气氛相当好,在这小镇上竟有这样一处安静的角落,真让人觉得幸福。很大厅,用沙发间隔着,错落有致,不象过去的什么情人屋之类,一进去左右各一排包厢,和火车上的卧辅似的。墙壁上探出来柔和的小灯伴着我们的低语,音乐很美,DJ是个很有品味的人,能在乱耳丝竹中挑出那些柔板的、优美的旋律,配合这怀旧的大厅。来这大厅有几次了,那音乐总是如此,令我想起一连串的速度和表情音乐术语——dolente(怨诉的),sentimento(多愁善感的),我猜想DJ一定是位三十岁的中年人吧,把岁月的流逝寄托在cantabile(如歌的)和mesto(忧伤的)的节奏中。柠檬茶汇着淡黄的色彩,那一片夹在杯沿上的柠檬忧郁地站立,象叹息的休止符。
  “不,不,我不回忆”,看着颖热烈的眼神,我笑了,又慌忙避开。我不想让自己的心情影响她。
  北京站售票处的阵势把所有人吓呆了。为了签一张票早上5点半就爬起来,仍是迟了一步。离卖票还有一个多小时,所有的队伍都已经拐了好几个弯儿,老少爷们加起来最起码有千来人,这还不算旁边夹着水瓶干粮摇旗助威的姨婶姊妹们。如果老老实实排队这辈子甭想坐上火车,找了找,前面有几个认识的同学,大家轮着排。
  终于开始卖票了,积聚己久的躁动也终于迸发出来,人群象潮水般涌上。治安人员挥舞着警棍,怒斥着、吆喝着、打骂着,勉强维持着离售票口2米多的队伍有点秩序。即使这样,仍挡不住精壮汉子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汉子们和条子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新的精力充沛的汉子冲进人堆中,也不断有新的接近虚脱的、回光返照的汉子从人堆中爬出,死死攥着手中的票,用兴奋的、可怜的、嘲弄的眼光扫视后面的人群。难道这就是伟大首都的车站吗?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困惑,精力和体力只允许我对付这拼死挣扎的人群。从早晨一直到傍晚还没有吃过饭,靠一瓶矿泉水维持着,2米,只这2米,我们付出了10个小时的代价。
  我费劲的把右手伸进只容一只手的售票口里,左手死死地顶住铁栏,否则后面的人群就要把我压在栏杆上活活卡死。售票员不知死哪儿去了,她们常常都是这样。趴在窗口上的票贩子比我更不耐烦,一把抓住我的手:“拿出来!”
  “不行!”“我让你拿出来!”“不行!!”
  那家伙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腾不出手来,只能用眼睛仇恨的盯着他。
  僵持着,他的手慢慢地松了,眼光的凶狠象他的手一样渐渐松软、挪开。
  等我把票攥在手中时,最后顽强保持的意志终于四散而逃了。后面的人把我凶狠地推到一边,又被更多的人挤着、推着、撞着,像是一个已经游不动的人,只能任海浪来回翻卷,只有握着票的手,死死地攥着。连牛皮的腰带也早就湿透了,12个小时的挣扎,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支撑,那时我想我也许会死在这儿。
  他们把我从人群中吊出来,在一片怒骂声中,连滚带爬地越过一大片脑袋。
  坐在肮脏的水泥地上,麻木的看着几个人在整理票,眼光无神的游动。
  那是什么?棍子,是棍子!
  分崩离析的意识在一瞬间从游离的空气中聚合了,注入每一根神经,我猛地跳起来,操起棍子向人群里冲去。
  “你要干什么?!”一大群人死死抱住我。
  “放开,你们放开我,我要报仇!”
  ……
  接下来的旅途没有感觉。签的是站票,只能坐在地板上,车里的恶劣我平生未有经历过,列车员大概也没有经历过,因为连影子都没有见着。
  整整40个小时。弹指一挥间。
  不知是怎么走出站台、穿过广场的,只知道心情要比腿糟糕得多。诺大的重庆站广场,被黑压压的打工的人群占据着,只留出窄窄的出口,如同田野的小径。眼前所见的是千篇一律的,迷惘的眼睛,粗黑的面孔,肮脏的行李,在暗夜中横七竖八地或坐或卧。
  不知谁说了句:“真恶心。”
  在这突然之间,我有一种冲动,一种融入他们之中的冲动。难道我与他们有什么分别吗?当我蜷在车厢里坐在别人两腿之间大啃面包时我与他们有什么分别吗?我能看得见自己的前途是坐在局长办公桌后面,而不是这肮脏的水泥广场上吗?我能看得见将来我的孩子是拿着遥控坦克在草坪上嬉戏,而不是抓着劣质的饼干疲倦地靠在行李包后睁着无神的眼睛吗?我能看得到吗?我们能看得到吗?
  穿过隧道,嘉陵江,沉静而温柔地横陈在暗夜面前。
  舞曲响起来了。颖和我在黑暗之中缓缓地移动着脚步。我被别人撞了一下,和颖一下抱紧了。我没有松开,颖也没有反抗,她温软的身体就在我怀里,令我心跳了好一阵,胸口处她温暖的呼吸均匀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桌上的柠檬茶从黑暗中望过去明亮透彻,甚至有些夺目了。
  颖喜欢柠檬茶,她说柠檬茶是情人的饮料,简洁而温文尔雅,没有高档饮品的贵族浮华气,却充满田园诗人的浪漫与诱惑。这使我也渐渐喜欢起它来,不会是爱屋及乌吧。
  一边跳舞,一边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大厅的各个角落。这个时间很空,一个拐弯处的高凳上放着一枝干枝梅,映着忽灭忽明的霓虹。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半天才想起来在师傅的小屋里也有这样一束花。
  那是一间原来民工住的旧房,有暖汽和单独的卫生间,条件还算可以。屋子里全部的家具就是二张床,一张睡人,另一张分解成二个床箱,立起来当了桌子。床前桌子上放了许多书和磁带,很杂类,多是音乐、计算机、古典文学和经济方面的。屋角的桌子上整齐地放着暖水瓶茶杯之类的东西,还特意放了一束草原上的干枝梅,点缀着星星的白色。
  他言谈举止间有一种文人的气息,个子很高,目光犀利,在与陌生人交谈时很少正视,记得他第一眼看我时,只有意地扫了一眼,我便觉得他已如扫描般取存了所有的内心的镜像。这感觉不好。但随后他的目光便是那种温和的、傻乎乎的,十分的亲近与自然。师傅挺风趣的一个人,在班里闲聊,似乎与每个人都能侃到一起,国际国内军事战争历史人物天文地理足球音乐黄色幽默下三滥,什么都行,班长给我介绍时,特意说他挺有才的你跟他好好学吧。由是之,我便在没事时有意识地看看他写的报告和宣传稿之类的东西,看来看去觉得没什么特别,文笔一般,尽是些官话套话和抄来的玩意儿,“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暗想,心里上感觉和他靠近了不少。
  “伸开手,好,不错,够大了,能跨一个八度,试一下。”
  “拿着这本教材,这本是给学龄前儿童用的,你能看懂。看一下这个,认识谱表吗?这个音是什么?对了!什么?看清楚,这是低音谱表!……好,不错!”
  “手放在键上,手背拱起……好,姿势不错!”
  “弹一下这条,do re mi fa sao,左手……,双手一起上行,好!有一定基础,以前练过吗?没有,没关系,翻过这页,我们从这一条开始。”
  “……你为什么要练钢琴?”
  我发神经。
  实际我并没有遭受什么打击,只不过突然有了大块的时间不断反思我的过去,所有的理想抱负目标行动指南和道德规范,对所有的固定的价值体系进行另一种审视。我在床铺上躺了一个礼拜,反复地问自己:我为了什么奋斗?我猛啃中国革命史是为了拯救民族吗?不过是为了一个高于别人的分数而已。在进一步的穷根追底之后,我发现“奋斗”一词是如此可笑,它简直没有存在的基础。“奋斗”不过是达到个人目标的冠冕,飞黄腾达财源滚滚官运亨通是所谓“奋斗”的终级目标,只不过它被掩藏的很深,成为凌驾在社会牺牲之上的个人宗旨。吃苦作为奋斗的表现形式变成一种炫耀的资本,沦为文字的人生意义的感悟。这种自我交流使我愈发自觉无力承受传统教育赋予我的种种思维,因而愈发的沮丧和沉沦,愈发的心安理得的安于享受。
  高中时养成的习惯,坐在最后一排,这样别人看不见我。
  “我要重点强调一下,你们不能因为辅修经贸专业,而把你们的主修专业给忽视,否则予以退学。”
  误不了,闲着没事才来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一个短头发高个子的漂亮女孩轻快地走过来,坐在我面前。
  当蕾象树叶一样飘然坐在身前的座位时,我做出了这一生永不后悔的决定:爱她。
  蕾没有想象的那样出众的美丽,但仍能从万千人海中凸现出来,她穿的衣服很平常,却因浮萍般不经意的纯净而自然和谐。她总是微笑着,露出孩子般的虎牙,牵动着你与她一同微笑,溶入她长发中散发出的青苹果的清香里。在阴郁的夜色中望去,蕾身上诗一样的气息弥漫成水样的边纹,淡雅的回旋,仿如小调的和弦,低低地奏响。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轻率的用了“爱”这个词,如果早一天知道它的独占性和唯一性是一把利刃,我决不会令自己伤痕累累。
  “你会音乐吗?”问完后自己都笑了,谓语和宾语搭配不当。蕾没听出来,紧张地看着我。我赶紧补充:“你喜欢音乐吗?”
  “还行,听点流行歌曲。”
  好了,流行歌曲我在行,敢自称“走在排行榜前面的人”。“喜欢听谁的歌呢?”
  “谁的都行,好听就行。”
  这有点难办,象前面有无数的岔路,不知哪条路会达到你的终点。
  上课了。我没听进去什么,在底下写了首歌词,曲子在心中也打好了底。回到寝室,又精心地改了改,工工整整地抄好,题目就叫《四季》。一开始就说“我爱你”能吓死她,这点规矩我还懂。
  第二天,我把抄好的歌谱塞给她,她一下子愣住了,那时校园歌曲还没流行,这应该算是个意外吧。我赶紧说:“下课时我在门口等你,一起走走行吗?”
  当时的重庆阴暗潮冷,然而我却是激动得混身冒汗,牙齿象打点计时器般充满节奏感。我们两个人穿得厚厚的在没有灯光的四百米操场上划圈,浪漫是另外一回事,应付眼前的窘迫才是现实。蕾记忆力惊人,她只大概看了一遍,便轻松地背下了歌词。
  “为什么‘秋’这一段要单独成为主歌呢?”
  这一问使我暗吃一惊,其实“春”“夏”“秋”“冬”这四段词中是同宿舍人的游戏之作,只“秋”这一段词是我亲自改写的,却逃不过她的敏感。
  我如实招了。她笑着说这一段词写得最好,不知是不是由衷。
  很快,幽默感因为紧张和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则很快从被动的谈话中摆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打探着,而后逐渐变得轻松,我此时已经无力控制局面了。
  “回去吧,天有点冷。”
  我只想尽快逃离现场。“我送你。”
  “不用了。”有些冷。
  和同来的哥们儿在一起聊天,常常会说起各自的师傅,每到这时我就不以为然,别人都在师傅一手调教下工作,我却好象是个孤儿,只有几天的爹。不过还挺满意,自由自在无拘束。听人隐隐说过师傅是因为干错了什么活儿被打发走的,当初我就觉得奇怪,这么大的车间这么有前途的地方不呆,调到一个死棺材养老,未免过分了吧。管他呢,又没什么感情。
  同来的有个女孩子,叫静,挺漂亮的,不过已经有了男朋友。这破地方实在可恶,人人都是媒婆,学生刚分配到厂里,人还没报到呢档案却已叫人翻了个遍,呼着喊着给你找对象,不结婚都不行,更别说象静这样漂亮一点的女生,简直就是掉进狼窝里的羊,真可怜。静没注意过我,也可能注意过,因我天天吊儿浪荡看样子实在没什么前途也就忽略了吧。我常常晚上到班上去看书,这是在学校的习惯,每到楼下时见到她的屋也亮着。还行,我心中暗想,这年头能看看书的女孩子不多,尤其是漂亮女孩子,更尤其是上了班的漂亮女孩子,更更尤其是上了班还有了对象的漂亮女孩子。
  我决定试一下,呆着也是呆着。
  敲了几下门,她来了,亭亭地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短袖衫牛仔裤,短发,眼睛明亮而单纯,定定地看着我,显然有些惊讶。女孩子不该用这种执著的目光看人,这充分反映了她末经世事。我回避着她的目光,向屋里望去。
  “干什么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看英语。”轻声轻气的。
  “现在还看英语,出国呀。”
  她又笑了,“出什么国,呆着干什么呢?”
  “聊聊吧。”
  她默许了。
  蕾很快就失去了对我的新鲜好奇,因我除了身高和丑陋之外,其它毫无特征。她是书香世家,祖父是国民党高级军官,也算是出身名门,那象我们家,户口簿里家庭出身一栏尽填“上中农”,说白了就是小一点的地主,听着就土里土气。断续地接触了好几个月,我又送了几首歌给她,虽然她已经没什么兴趣。
  夏天转眼即到。
  下课铃刚响,我紧忙收拾东西,眼睛不敢离开蕾身上半秒,就在这时,一个小伙子不知趣地走到我身边,向我借课堂笔记。见了他妈鬼了,笔记向谁借不好,我的笔记上有女人吗?匆忙之间一瞥,看见另外一个小伙子已经和蕾一起走出了教室门口。
  托儿,遇上托儿了。我啪地站起来把笔记塞进他怀里,喊了声“拿去玩吧”冲出教室。还好,蕾正有礼貌地和他说再见,然后四下望一望,向我走来。这举动着实让我感动了好一阵子。
  在路上,我跟她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要再拦着我,我就揍他。”说实话这是吹牛,从上了高中我就再没打过架,胆已先怯了。
  “是为了我吗?”她沉默地问。
  是为了你吗?实际上我也常常这样问。有本算命的书是这样描述我的人:迟滞,但一旦情感所动,却澎湃如潮。现在连我也搞不清楚爱情与征服哪个更重要,抑或是相依相偎的。每天晚上上自习先花上一个小时在所有的教室楼里转一圈找你是为了你吗?找到你却不敢打扰你,只在教室角落痴痴望着你是为了你吗?半夜睡不着觉想着怎样讨你的欢心是为了你吗?冥思苦想写歌是为了你吗?被一次次冷冷拒绝,几乎放下了所有自尊,这无异于剥夺我的生命,是为了你吗?泰戈尔说过爱情终究要失去,但我此刻却宁愿被征服的欲念和刻骨的爱情拖得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想到这儿,我有些愤怒,感情得不到回报,伤心莫过于此。
  “不算是,他手段不高明。”
  只需要一个字,我却说了一大堆垃圾。
  我们走到她宿舍门前的草坪上,坐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蚊子太多,回去吧。”
  “明天呢?”近乎哀求。
  “以后我看我们就算了,别再打扰我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我的信心、勇气、希望、温柔、对美好事物的感觉、刚积累起来的潇洒和暂时忘却的自卑统统带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仿佛她仍旧坐在面前。我在心里按惯性诉说着准备了很长时间的台词,夹带着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表情和语气,想象着她在每一个段落间的眼神和可能的问话。许久许久,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走了。
  她已经走了吗?四周一片漆黑,我茫然地站起身,心痛一下如刀绞一样爆发出来,夜风狞笑着疯狂割裂了我的喉咙,刺瞎了我的双眼,分解了我的肢体,用麻醉狠狠地包缠住,四散抛弃在草坪上。
  重庆的夜色依旧美丽撩人,嘉陵江依旧平静的流淌,但对于手持啤酒瓶的我来说,什么都没有。我在草地上躺了半宿,凌晨的露水把我打醒了。
  颖的柠檬茶喝完了,我面前的还没有动。我把杯子轻轻的转来转去,那一片柠檬也映着不同的灯光,闪出变幻的丝络。颖又叫了一杯,我们继续聊着一些关于同学的话题,但题材已渐萎缩,沉默的时间在拉长。
  她在等。
  寂寞曾使我进入类似疯狂的状态。我开始研读小屋中的所有书籍,那些有关商业、外贸、计算机编程、英语、美学、音乐史、乐理、乐谱、历代杂文、佛经、易经、诗词、现代情爱小说……,说实在的,对于这些书的内容只需几分钟便能让我睡上一整晚,但那页边空白处柔中有刚的字迹确有些魔力,他的批语象是一种点化,无声的导引着我继续,甚至彻夜不眠。他的磁带很多,多是些流行歌曲。很奇怪,为什么不喜欢听古典的大部头音乐,而对这些快餐音乐情有独钟呢?弄不懂,也懒得去弄懂。
  她身体在我怀中轻轻颤抖着,柔软、温暖,我狂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不停地问着你爱我吗?她只是颤抖着,紧紧地抱住我。下雨了,寒夜中雨丝抵不住我们的狂热,在我们周围迸发出团团的雾气。我抬起她的头,说你闭上眼,她听话的仰起头,闭上了眼,我用冷冷的唇轻触了一下她的唇,她如电击一般,从眼角中涌出大颗的泪水。我的心也流泪了,猛地,我紧紧抱定她,深深地吻了下去……在这寒冷的嘉陵江边,寒冷的雨夜里。
  在黑暗的舞厅中我仿如戴上面具的灵魂,而娜象是早已在黑暗中揭去我的面具,拥抱住我内心。娜是不在乎我丑陋与否的,她是那么爱我,越是如此,我越是心痛,蕾对我的打击太大了,娜成了我心中的慰寄,她能带给我阳光吗?黑暗中我来不及考虑这些撕裂般疼痛的问题,只想紧紧抱住她,不允许她丢失,不允许她心不在焉,不允许她整理被我弄乱的长发。在麻醉般的迷乱中,我放纵着自己的欲望,全身心的与娜交会于最暗冷的角落,愈合着伤口。
  在娜过生日的那天,我为她挑选了一件纱巾,柠檬的黄色。她用无比幸福的神情,看着我亲手为她扎上。我还送给她一本手语教材,这是闲时无聊看的,她象个孩子般地大笑起来:“你希望我是哑巴?”我一边说一边打手势:“你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知道我在说什么,目之所及,心之所至。”她明白了,捣了我一拳:“臭小子,就你会说。”
  临分别时,娜双手环绕着我的脖子,用鼻子拱着我的眼睛和脸颊,一种极大的满足和空虚包围住我。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吗?在与她拥吻时,我这样问自己。远处黑黢黢的灌木丛冷峻而恐怖,令人颤栗不己,只有在拥着娜时才能释放内心的惊恐与哀伤。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约会在寒冷的长夜,在冷雨中取暖,让冰冷的心有一丝温暖。难道这是命运送给我的幸福,抑或是更严厉的惩罚?
  好几天没去师傅的小屋了。他的东西不多,但十分整洁,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墙角纸篓里有点垃圾,说是垃圾,实际是一堆磁盘。这可是好东西,能修复的,想到这儿,我自己揣下了。
  风起来了。山下的白桦林如同海浪般的起伏着,云很淡,风很清,夹带着林间新叶的清香旋回在身边,天空透明得令人有一种融化在其中的欲望。我突然有些感悟,是隐隐的,不知为什么,小屋一下纯净起来,如同浮在空中,空气里有些忧伤。这种感觉是谁带来的,师傅仿佛就在窗前立着,星空下闪着明灭的烟头。
  我约静到小屋来玩,说给她一个惊喜。她答应的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应允了。那是个中午,当她推开门,被吓了一跳——我在地上铺了一大块漂亮的塑料布,上面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雪糕。
  静乐了,“你真行。”
  这算什么,追女孩子我花样有的是。
  那真是一个快乐的中午。我们大吃雪糕,听着音乐,看着窗外无尽的白桦林,享受着北方最灿烂明媚的阳光。小屋里因有了一位漂亮的女孩而显得生气勃勃起来,静让所有的物什变得明亮而富有色彩。她一手拿着雪糕,一手随便翻着桌上的书和音带,不停地问这问那,我则得意洋洋地给她解释、补充着,让她不间断地对我佩服有加,还有,让她清新明朗的笑声重新粉刷四壁,令这压抑的空间焕然一新。刚脱离学生时代的我们还不曾有什么顾忌,快乐是我们心中唯一的目的,生活就应如此美好。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知道吗?”在似乎凝固的时刻,我拉住她的手。
  “不,不,”她挣脱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吼到,“你男朋友不爱你,他在敷衍你,你别自欺欺人了!”
  她一下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委屈和愤怒,“那也轮不到你管我!”
  “我怎么不能,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我语气缓和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她一下语塞,想逃避这个话题。我用有力的眼神束缚住她,不容她有任何错念。很久,她抬起头,“感觉,就是感觉。”
  等于没有答案,又等于全部的答案。
  在回去的路上,小提琴的音乐还在响着,从树叶中洒下的阳光跳动得有些迟疑。
  一个人的改变很快,我就是天生适应各种环境的人。重庆夏天闷热得无法喘气,恨不能把自己吊起来,冬天阴暗潮湿,恨不能把自己包起来。臭名昭著的渣滓洞、白公馆建在重庆真是一绝,我要在那地方呆上一年半载,不用用刑,我全招了。而现在,我很悠闲,悠闲的含义当然不仅是无事可做,还有自然、舒适、得意、满足、轻松的意味。
  姑且用奋斗来代替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过程,那么,一个人所得到的真的与他奋斗的成正比吗?换句话说,如果用一半的精力去完成我的理想和用全部的精力得到的是一样多,或者,用了全部的精力仍然一无所获,那么,为什么还要傻乎乎的做苦行僧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强化训练,我迷上了跳舞,不是挺着黄瓜架子、迈着螳螂腿的那种国标舞,是很随便的那种——两个人抱在一起,注意,身体的大部分是抱在一起,上半身牢牢的贴着,大腿也要贴住,只短暂地留些余地供小腿活动,但决不能忽略的是,节奏要鲜明,必须准确地抓住歌曲的节拍,快慢抑扬顿锉,熟练而充满自信。
  英就是我在跳舞时认识的,只几句话,我知道了她在机械系,宿舍203,她真是开朗的人,我比她更开朗。
  黑暗中的我无往而不胜,从来如此。
  第二天,我订了一束花,是一大捧康乃馨,只中间一朵玫瑰,让人送到她宿舍里。说实话,我是很随便的,并不想刻意地去追求她。失败的最大收获就是不再惧怕失败,以轻松的心理面对即来的失败,成功的最大收获则是这些成功都不值得追求,以无所谓的心理面对即来的成功。
  又把英约出来时,她高兴极了,告诉我,那束花真是美丽,她把它放在窗台上,“你看见了吗,有一种明亮的幸福。”
  诗一般的语言。曾经我无数次的用过这种语言,想到这儿,心中一阵冷笑。
  英是典型的广东女孩,身段丰腴,她身上没有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气质,在美丽中蕴含着一种成熟的洒脱。如果蕾是“高处不胜寒”的清纯与飘渺,英则是“卷帘梳洗望黄河”的大气与坚定。她的眼睛不明亮,朦朦的,黑黑的,只有当深深地望过去时才让人禁不住油然而生怜爱。
  约会了二天,很无聊,真的很无聊,只走了走,又能怎么样,我没有什么花样,也许是懒得想什么花样。英比我不耐烦。这天晚上,宿舍灯熄了以后,我提出送她回宿舍,她说:“不用了,会让人看见。”
  这一次我没有伤感,伤感其实一直在我心里,我已经学会平静了,学会面对各种不同的结局而无动于衷,尤其是这样的结局。
  “可以可以”,我笑了,“到此为止吧。”
  英显得有些过意不去,说:“走吧,前面有家卡拉OK厅,是我同学开的。”
  也好,最后的告别。
  英叫了一杯咖啡,让我点,我在单子上按了按,有一块凸起,塑封时夹了个纸屑,它的下面——“柠檬茶”。好吧,就柠檬茶吧。
  这是我第一次喝柠檬茶,看起来格外的明亮纯净,微酸微甜的淡淡味道,夏天可以加冰,冬天则可以热饮。一种似曾相识感觉突然间萌发出来,柠檬茶的名字好象就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一直隐藏着。我入神品着茶,暂时忘了心中的不快。
  英点了一首歌《祝福》,在唱之前她说明了这是为我唱的。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英是这儿的熟客,很多人在追她,他们想看看什么样的男孩子可以让英来为他唱歌。一下子我局促不安起来,毕竟是头一次经历这阵仗。
  回头英请我唱一首,所有的人又一起欢迎,哼,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还怕了你们不成。论对流行歌曲的研究我不是外行,在这个城市里也不惧怕与任何专家对话,还曾在重庆电台晚间音乐评论节目中做过客座主持;论唱歌我也不是外行,只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心中没底——丢了自己的脸没什么,别让英下不来台。
  我点了一首《青梅竹马》,是周治平的歌曲。每个人都有一些对自己有影响的人,可以是毛泽东,可以是保尔柯察金,也可以是把你踩在脚下的敌人、最要好的朋友等等。于我有影响的人不多,周治平是其中一个,他歌中细腻的情感常常让我们感慨不己,一位至友在自己的宿舍挂了一幅条幅,上面不是名人名句,而是周治平的一句歌词——我不是一个好的诗人,也不是一个好的爱人。我喜欢的是他歌里充满着的对逝去青春的无奈和追忆,美仑美奂至极。《青梅竹马》我全部背唱,现在却不好说了。
  开始很紧张,但只一开头,我就溶入到了歌曲中。
  而那些做过的梦,唱过的歌,爱过的人,
  那些我们天真的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事,
  而做过的梦,唱过的歌,爱过的人,
  留在漫漫岁月不能再寻……
  我有些动了真情,嗓音竟喑哑了。
  歌唱完了,英在桌边高兴得使劲鼓掌,我心中有些迷惑,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终于,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向我和颖走来。
  颖等的人来了。
  她站起身,低垂的目光回避着我:“这是我的男朋友,认识一下吧。”
  我啪地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再来杯柠檬茶。”
  娜和我注定要在寒夜中开始,在寒夜中结束。这一切如此之快,快得甚至我们模糊了对方的容颜。报复的快感和伤痛的恐惧逼迫我必须决断,不容犹豫,不容控制。
  这是我最后一次怀抱着娜温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我咬紧牙,不敢看她的眼睛,不让自己闭上眼,不让眼泪流下来。她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动着,哭得那么伤心,在寂静黑暗的江边清晰地传开来,全世界都屏住呼吸,只为倾听这悲伤的声音。
  嘉陵江头一次如此咆哮,翻卷着一波又一波的潮水,难道它也不肯原谅我吗?
  我最后一次整理了娜的衣领和黄纱巾,用手语告诉她:我要走了。
  她默默看着我,用手语艰难地说:不,我先走。
  我看着她静悄悄离开,步履蹒跚。
  突然,她转过身,我看见她挂着眼泪的笑,双手打着不熟练的手语,这手语令我一时间迷惘了——她左手立起大姆指,右手温柔地环绕着,然后双手托起,向下沉去——是保护与沉重的意思吗?
  一瞬间,我懂了,她在告诉我:保重。
  黑暗中的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快速地打着手语:保重,保重,保重……就这样一遍一遍,直到她消失在无尽的寒夜中,消失在茫茫人海。
  娜仿如流星,陪伴我度过重庆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冬夜,耀开最灿烂夺目的光痕。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抛弃”了她,这种分离所带来的反冲力使我若干年后仍在不停的退却,而娜,却永远站在原地,永远站在冷雾汹涌的嘉陵岸边,泪水涟涟。
  我不仅丑陋,更自私。
  静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我去找她,她不愿多说,只告诉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却不能成为情人。
  为什么,我没有问。生活的疲劳已不能容我去分析和解决什么问题,我想直接知道答案,甚至不想知道答案。
  她说这是一种感觉。
  屁他妈的感觉。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累了,想休息。
  小屋被我弄得乱七八糟,但经常就被师傅收拾干净。我们有时就在小屋里坐着,默默地抽着烟。他很少大笑,即使在笑的时候,眼睛也流露出一丝忧郁。是不是每个分配来的学生都有这样的心理:我他妈才不在这破地方呆上一辈子,要是哪个混蛋当官的敢让老子不舒服,我拍屁股就走人,到你这来真是给足你面子了。我跟他说起这些想法时,他就笑了,轻轻地推开窗,久久地望着窗外。
  我和英玩得很愉快。英的确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处处散发着成熟的魅力。她很含蓄地表明她的意图,却让你感觉是自己在控制着流程。我们经常侃得一蹋糊涂,又唱又跳,喝酒猜拳,大笑大叫,甚至忘记了已是深夜。然而,我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什么,即使当我们拥抱在一起时。
  重庆的秋天是最美的季节,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人是活蹦乱跳有滋有味的,虽然这样的季节十分短暂,我的心情仍然随之清爽和滋润起来。
  英求我和她一起到华严寺去进香。
  我去的寺院有些了,诸如少林、灵隐之类,与其说那是僧人修炼之所,不如说是世俗繁华之地,对付成千上万的游人都够累的,那里来的时间修心养性诵经念佛。华严寺却不同,幽静而朴实,充满灵性,寺里很少僧人,也没有什么门票,只是香火要掏钱买。我带着英到处乱窜,跑到后院制香斋偷了一大捧香,然后无所顾忌地到处烧香拜佛,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哪里还有一点虔诚,“中国传统文化”怎么比得上蝶燕双飞、良辰美景呢?但愿佛祖睁一眼闭一眼。
  在一处僻静的边厢房,我俩点了一柱香,交给门口收香的老太太。南方的景色与北方迥然不同,确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注解。北方的寺院讲究宽门大院气势雄伟地居庞大格律严明,这华严寺却一派静谧之气,不仅毫无气派可言,简直可说是随遇而安了。寺里建筑的风格处处透着南方民居的精致典雅,红砖碧瓦,九转回廊,每个角落或清朗或繁复,都是一幅国画。大殿尚如此,这边厢房就更象是普通人家的门房了,掉了漆的檀色门窗和栏杆,几方不大的牌匾和楹联,门口几丛绿竹,轻轻摇曳着,露出斗檐外一角难得一见的碧蓝的天和高耸的青山的背景。房内供的不知是何方神明,佛像的清油透着木纹的质地,面前一个破旧而净洁的黄色蒲团,不肃穆,也不高大,一切都流露着自然适宜的本色。老太太不是本寺的,看样子是附近的俗家弟子,花白的头发齐整地簪着,目光平和而闲淡。我跟她开玩笑说:“这香是偷来的,没什么关系吧,有什么心愿大概佛祖也不会保佑。”
  那老太太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用很平缓的语气说:“香火只是寄托之物,何用之有?一心向佛,心在佛在。”
  这话令我惊异莫名,她是谁,她是谁?
  “天若有情天亦老,施主何不皈依我佛呢?”
  我没说什么,走到古旧肃严的佛像前,沉重地跪了下去。
  别拉拢我了死老太太,我是个什么东西,做个凡夫俗子都来不及,那有心情参佛悟道。
  回去的车上,英握住我的手,问:“我的手凉吗?”
  我心里暗地一沉,本已隐隐触痛的心又丝丝流起泪来。一路上,她就这样握着我的手,靠在我肩上睡得沉了。
  颖结婚了,在南方的一个美丽的城市定居下来。时间就是这样,消磨掉所有人曾有的优秀,而后从新开始。我心里还惦念着静,始终不死心,就凭我这么高大英俊风流倜傥死缠乱打,怎么就整不住一个小丫头。
  安静也是种冲动。师傅走了以后,我成了班上唯一的大学生,班长把技术员任务都压在了我身上。就为了面子,我也得挣一把,业务很快变得娴熟起来。
  渐渐的,我很少有时间光顾小屋了。
  重庆的夏天闷热而潮湿,大四的最后半个学期开始了。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想快快毕业,所有的同学都在做最后的疯狂,我却渐渐安静下来,四年了,四年里做了些什么?茫然一片空白,我既没有在思想上说服自己,也没有得到物质和精神上的实惠,仍然如同昨天,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没有回忆没有奖学金没有知识没有荣誉没有爱人没有一切。为弥补过去的时光,我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毕业设计上,这是一个力争来的独立研究的项目,也算给自己圆满的交代。
  这天晚上,为了准备毕业论文,我去一家复印店印一份关于重庆气温的资料。原准备到重庆气象局去搞一份详细的数据和曲线图的,结果到底碰了墙,人家说一个数字30元,算了算一共得几千元,我找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这样刚直不阿的人能让他们敲竹杠吗?将就着查份资料用吧。
  有个女孩子擦肩而过,我没太注意,她喊住我,是蕾。
  我很平静。现在我要对付很多女孩子,不再是那个遇见女孩子就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人了。
  “你没看见我?”
  “没注意,真不好意思。”
  “一起走走吧。”
  我们又踏上了沿江路。同是这条路,却忽然的陌生起来,令人有时过境迁之感。
  没谈什么别的,只是聊了聊分手后各自的情况。她还是没有男朋友,一个人,这样的女孩,没有人追到手,也一定很孤独。我很随便地请她去跳舞,她答应了。
  舞厅是我与人合租的。为了揽生意,我和同伙到处贴广告发招待票。第一天的时候,男士多女士少,可把我们急坏了,过后拼命发招待票给女孩子们。这下可好,第二天女士剧增,一大半闲坐着没人请,又把我们急坏了,除了卖票和收票的,其余全部去陪舞,过了一把当小男的瘾。中场迪斯科是最快乐的,我们几个站在场中央做领舞,放肆地扭着,放射着最狂野最青春最虚空的节奏,在这个时候,我才不管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女孩子,只管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溶入疯狂的人群和跳动的灯光中。
  蕾还带了一位女朋友,不用说肯定是壮胆撑腰的,随便吧。我们坐在一起,很轻松的聊着。当然,跳舞我很在行,蕾却不行。把蕾带进舞池的时候,我轻轻用了下力,把她抱在怀里,她用手紧张地向外推,我没有松开,就这样僵持着跳完了一曲。
  回到桌边,那位女孩子挺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这儿是不是耽误你们俩了?”蕾笑着打了她一下,没说什么。我们都乐了。
  接下来,我和蕾忽然就成了一对情侣。
  蕾变了许多,她偶尔也会很深情的望着我的眼睛,也会很温柔地关怀我内心的感受,但大部分时间我们很普通,跳舞,出去吃饭,看电影,散步,闲聊。我也变了许多,不会再一味地恭维她,也不想和她讨论什么琴棋书画,但我内心里却充满了渴望和冲动,只不过被伤痛牢牢地压制住。我们只在跳舞时,才会拥抱在一起,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蕾则靠在我怀里,平静,缄默。
  我隐隐约约觉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仍然义无反顾。
  这天晚上,我们在嘉陵江边散步,她低低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我有些心酸,“喜欢。”
  “难道你就不能说出那个字?”
  我突然憋住了。在心里,我千万次地呼喊过那个字,演练过千万遍想象过千万次,当真的要说出来时,却哽咽住了。
  “我爱你。”
  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这个字。为了这个字,我付出了多少代价,那一刻我感到这世上最痴情的人就是我,世上最苦的人就是我。
  “你呢?你爱我吗?”我反问道。
  她沉默着。
  我把话题叉开了。
  接下来的生活依旧沉闷。
  我没有吻过她,她不让。
  蕾和我的关系很快被英知道了。我对她坦诚了所有的一切,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那天晚上,英如同换了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我试图安慰她,把她抱在怀里,她别过头去说:“我是那么随便的女孩子吗?”
  仿佛被人痛击了一下,我瘫软在椅背上。柠檬茶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冷冰冰毫无味道。
  英倦倦地坐着,好一会儿,她闭上眼,将头靠在我肩膀上。
  北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刹那间让我突然觉得好冷,
  仿佛在告诉我走得太远,有没有忘记最初的相约。
  我累了,我想结束这一切。
  我曾经问蕾,跟我到北方去吧,她说她很恋家,她反问,你为什么不到南方来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没把握。我不相信自己能做什么大事,我甚至讨厌做大事,讨厌做大事的人。
  何况,你爱我吗?你的爱是给我的吗?
  我没有告诉他我拿了他的磁盘,心里总象是有什么事。
  这天晚上,我遇到了静。她已经调到了财务处,而现在的我已经正式被任命为技术员,有了一些外行人羡慕内行人耻笑的科技成果。她成熟多了,伸出手来向我问好,我只管用眼睛盯住她,根本连看都没看她身边的男友。
  “还记得小屋吗?”
  这晚,我在小屋里久久地坐着,盯着一地的烟头出神,想向谁倾诉些什么,却只有窗外的白桦林簌簌地轻响,在茫茫的夜空间闪躲。
  电话是英打来的,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了,她说要到实验室来看看我,这使我多少有些惊奇,经过了这么多的感情风雨之后,我变得不再相信自己。
  我提前到了实验室。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阳光拐了七八个弯,依旧在小小的实验室里散开了网。实验室里只有一台计算机、一块黑板和一副桌椅,我全部的研究就是纸上谈兵,尽最大的可能瞒过答辩委员会和为后继者争取项目资金。窗外是一处小小的空地,乱草丛生,疯狂的滋长着。我把肉体和灵魂囚囿于此,小心翼翼地试图度过最后的时光。
  我也想“狂来说剑,怨去吹箫,两样消魂味”,问题在于我何德何能来朝“狂”夕“怨”,我所追求的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虚荣,是自己永远不能达到的完美,是我对自己外形丑陋的心理补偿,是梦想。我惧怕现实,因此,我选择技术,准确地说,向技术逃跑,计算机永远听你的召唤,油动机也永远会听你的指挥,而一旦出现瑕疵与失误,可以轻而易举的进行弥补,并号称积累了经验。
  计算机里的数据在慢慢地计算,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运行了五六个小时,硬盘有节奏的咔咔响着。我扫视了一下屋内,这个数据出来后,最后告别的时刻也就到了。
  门开了,英站在门口,白色的连衣裙带进大片的阳光,在她身后浮动着,镶上轻柔的光环,她望着我,依旧是朦朦的眼神。那一瞬间,我被深深打动了。窗外的绿色有些阴暗,所有的一些都静止不动,我和英对视着。
  我爱过英。现在我必须承认这一切。
  我们依偎在一起。柔柔的,明亮的,青涩的。
  一切都沉静下来,计算机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数据在向上错动。
  她说,你要走了,我来看看你。
  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夕阳映红了窗外的旧墙,反射进淡淡的晚霞,将我和英羞怯地包裹住,我们似乎忘了曾有的激情和伤痛,变得安详而温和,久久地,盈盈地对望着……
  时间会就此停住吗?或者,从头再来。我突然留恋起这个地方来。每当重庆些许晴朗时,我就会望着天空不愿低头,北方,那里有我熟悉的家,熟悉的高大的杨树,和压迫般明澈的开阔。现在我却留恋了,留恋这南方细如丝绸般的微雨和痛彻心扉的伤感。
  计算机屏幕停止了。清屏。显示出最后的数据:
  Error!The result looked for is NOT exsit!
  为磁盘的事,我去找了一趟师傅。
  热电车间真是小,比起大厂来,机组的各部件象缩小的玩具。在顶层,我找到了他,他正躺在一排管子上,油漆是银色,看样子是暖汽管。不知是谁设计的,几根红的、黄的、蓝的、银色的大管子并排地穿上来,在北墙处忽然打了折,平铺着伸展,然后转一个大弯,各自穿墙而出,四散逃命了。
  他就躺在那排大管子上,铺着一些破布,悠然自得的叼着烟。
  冬暖夏凉,真是好地方。
  他说那些磁盘是些读不出来的,我要用就拿走吧。
  走出厂房,我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窗边看着我,笑着挥了挥手。我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酸,他妈的,如果是我,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天下之大,大丈夫岂无安身立命之所,凭什么让一群混蛋糟蹋。想到这儿,我禁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望着我,烟头丢下来了,明亮的小东西在夕阳的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闪而逝。
  很快的,我就感觉到了上班与上学的不同,每日忙忙碌碌,却不知忙碌些什么,单调而乏味。渐渐地,我也学会了回忆,回忆曾经美丽的时光,回忆起了远嫁他乡的颖,也联想起了近在咫尺的静。
  然而回忆终究是件奢侈的事,平平淡淡的琐碎生活让我几乎忘了过去,那些曾经激动、战栗、厌恶……的名字已失去色彩,变得类似于PID、电磁控制阀、压力变送器等等这些令人难以捉摸的符号,需要反应很久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以及其中所包含的种种背景和故事。我似乎更愿意被那些与我毫不相干的东西包围,比如明星的花边新闻、好莱坞的动作大片、冷冰冰的管道、复杂得谁也看不懂的系统图。至于回忆,偶尔也会触动一下,迟钝地从雨中或雪中或风中闪过一些镜头,很快变得模糊、消散了。
  我不觉得悲哀,我从这样的生活里学会了解闷,学会了没事偷着乐,学会了上因特网打发时间,学会了空话大话谎话抄袭套用推卸责任对付领导,学会了下馆子、洗桑拿、卡拉OK、搓麻、打保龄……
  真的,我突然觉得该找个女人结婚了。
  接下来的生活依旧麻木,甚至听到师傅的事故死讯,我仍然麻木,没有任何反应。
  重庆的天从未有这么蓝过,空气带着仿佛被水漂淋后的清爽和凉意,起风了,是微微的,甚至连树叶都不愿呼应,然而却感觉得到被这风所锁定的牵连与指引。这样的天是给草坪上嬉戏的情人们用的,用来嘴对嘴的呼吸和透彻的目光交流。起始我以为,这样的蓝天丽日是一种安慰,若干年后,反复咀嚼我才明白,这样的日子只是给记忆里留下的最切骨的背景——重庆不会再有那样毫不掩饰的狂放的绿意、逼人的清冷和空旷的回声,而这一切,都原封不动的搬到我的窗外,在北方的这个小镇,背景永远如此逼真地重现,包围住我,冷峻而不容抗拒地渗透入视底。
  记得她说过,我站在楼下等待的样子仿如一个流浪的诗人,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种气质,只是现在,我感觉得到。
  我说“再见”。很平静,很平静。仿佛这句话已演练过千万遍,纯熟且自然,甚至心思都没有放在说话上,只是对所有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好奇,这与刚入学时毫无二致。声音好象只在嘴里产生共鸣,震得耳膜跳动起来。
  她说“再见”。很平静,很平静。这反而使我有些心动了。她一向都这样平静的说话,她从不说“我爱你”,也从不说“我喜欢你”,对她而言,这些是留给最浪漫以及最精品的情景的——灿烂的海边日出,辉煌的星空以及雅致的极品驿馆,而不是留给这样风和日丽的周末下午。
  我觉得蕾的声音很大,在两侧破旧的高楼间连绵不绝。
  突然有一种感觉,当我踩着衰黄的草根离开这一处安静的墙隅时,我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使我猛然惊栗起来,涑然回首,那一切果然消失了,蕾,碧蓝的天,刻满字的砖墙,刚掉落的草籽……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一瞬间天又阴暗起来,闷热而潮湿,而我手里,还依旧留存着蕾腰间温软的触觉。
  我不会相信,我拼命地呼唤着蕾,却没有声音。
  枯萎的草根在脚下轻响,不知是怎么走出校园的,甚至没有心情再看一眼。天突然下起太阳雨来,重庆的小雨带有一种古典的美丽,每个雨丝都携着烟尘从半透明的天空中飘洒,使这城市在多雨的季节里消失了喧嚣,变得异常安详。再见了——雨雾旖旎的嘉陵江,这沉静而温柔的吟游诗人。
  火车就要开了,离别的情人们象听到口令般地齐声哭了起来,我和一群麻木的人也象听到口令般开始拔河,将属于我们这个方向的情人死命地拽和拖。情人们拼命冲上去拥抱着,把自己的眼泪和唾液留在另一边的情人嘴里,我们也拼命冲上去,类似于防疫站的,将他们隔绝,按在百多元买来的座位上。
  只一眨眼,火车驶入山洞,黑暗成为唯一的幕布。
  表演结束了。
  我把小屋继租了下来,一切都没有变。现在,我成了小屋的真正的主人。
  我环顾着这里。四壁空白,泛着雪样的光泽,破旧的木窗外,永远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柔板的音乐轻响着,床箱上的古文书依旧整齐地排列,没有一丝灰尘,书签的红线还在微微的颤动。青白的四壁仿佛大屏的投影,闪动着清晰的影像——跳跃的人群,嘈杂的都市,忽明忽灭的射灯,情人的喃喃私语和泛着昏黄光泽的柠檬茶。一切渐渐的有些模糊,终于完全模糊了,只有大颗大颗的闪光滚动着。雨丝轻刷着玻璃,隐约着轻轻起伏的绿浪,山边的轮廓在急雨中若隐若现,风似乎永不停歇,带着冷冰冰的雾气回旋在木窗边缘。我轻推了一下窗,那窗扇迫不及待的訇然打开,无尽的绿色毫不犹豫地急闪而入,旷野的雾象潮水般冲击而来,我仿佛被马踏连营、梦中惊醒的守士,望着最壮阔的战场手足无措。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我感觉他好象没有走,好象从没有离开过这里,这不是他的家,却是他灵魂的居所。我仿佛又看见他从容地点着一颗烟,迷茫的目光穿透南方暗绿的群山,看见他婆娑地抚摸着厚厚的日记本,看见他吹起磨得发亮的蓝调口琴,看见他象我一样,站在木窗前,任思念在心底狂奔。
  是我们吗?梦想着成为英雄,驰骋四方,只手把吴钩,欲断万人头;梦想着瑰丽的爱情传说,旧日风烟草树,而今总断人肠;梦想着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在这梦想中沉醉与沉沦。这不过是梦想而已,我们只能每天忙忙碌碌,只能站在这破旧的木窗前,看春日秋风,夏云冬雪,看青春逝去,最后,连这些也看不到了。
  师傅火化那天,我拿着那些磁盘,连同花圈一起,丢在了殡葬的火中。这些东西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没有人需要这些东西。
  四周这样安静,玫瑰般的晚霞裹挟着大团的红雾在天际奔流,扑向空荡荡的大街,狂涛般滚滚而过。我掏出昨天剩下的烟屁,叼在嘴上,浑身上下使劲摸了摸,找到了火。只抽了几口,就没了。
  我静静的把烟头放在地上,直起身,深呼吸一口,飞起一脚。那东西径直飞起来,在迟暮的夕阳里抖了抖,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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